夜。城南。
沈暮卿站在那條暗渠的出口旁,看著水閘的鐵柵欄。白天,那些黑色的蟲在這里止步,不敢觸碰陽光。現在,月光照在鐵柵欄上,柵欄的另一邊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
他沒有從暗渠進去。那條路太險,地宮里成千上萬的陶罐已經裂開,那些蟲不知道還在地宮里,還是已經爬了出來。他繞到木樓的后巷,從一堵矮墻翻進去。
院子里沒有蟲。月光照在荒草上,草尖泛著銀白色的光。木樓二樓的窗戶還是亮著的,燈光昏黃,像是隨時會滅。
沈暮卿推開門。一樓的陶罐還在,長桌上的幾只罐子沒有被動過,蠟封完好。他徑直上二樓。
阿依還在窗邊坐著,穿著那件白色衣裙,長發垂在腰間。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她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動不動。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張伯遠死了。”
“我知道。”
“你給他種了蠱母的卵,卻告訴他那是護身的東西。”
阿依緩緩轉過頭。那張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臉上,眼睛還是那么黑、那么亮。
“我沒有騙他。”她說,“那枚卵,確實是護身的東西。只要卵在他體內,段興就不敢殺他。因為段興需要卵孵化時的血。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是那枚卵在保他的命。”
“可他最終還是死了。”
“卵孵化了。”阿依說,“卵孵化的時候,宿主就會死。我告訴過他,他也愿意。”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他愿意用自己的命,保住那枚卵的血不被段興得到。”
沈暮卿沉默。
他想起在地宮里,張伯遠臨死前說的話——“卵孵化的血,是控制萬蠱的鑰匙。”而他舉起骨杖,將那些黑色的絲線燒成了灰燼。段興什么也沒得到。張伯遠的死,沒有白費。
“我來問你三件事。”沈暮卿說。
阿依點了點頭。
“第一。段興說鐵柱只有三個月就會徹底崩塌。是真的嗎?”
“是。”阿依說,“老楊頭用命補的那道裂縫,只是暫時的。段興用蠱腐蝕鐵柱的根基,已經腐蝕了幾十年。鐵柱撐不了多久。”
“鐵柱崩塌,會怎樣?”
“地脈斷絕。蒼洱之間,草木不生。所有的蠱會失去控制,從地宮涌出,吃光視野內的一切活物。”阿依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爛熟于心的經文,“到時候,段興會用蠱母的血控制那些蠱,把整片土地變成他的養蠱場。”
“蠱母的血。你的血。”
“是。”
沈暮卿看著阿依。她坐在窗邊,瘦削、蒼白,像一株沒有根的植物,插在窗臺上,靠月光活著。
“第二。段興要我做什么?”
“要你用骨杖刺自己的血,喂給我。”阿依說,“守柱人的血,是蠱母產胎的引子。我吃了你的血,就會在體內結胎。三個月后,胎熟,剖腹取血。那血,就是打開金匣的第三把鑰匙。”
“金匣里是什么?”
“段思平撕走的那三分之一《蠱靈書》。”
“我是問,那三分之一里面寫著什么。”
阿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暗了一些,一片云飄過來,遮住了半個月亮。木樓里的影子搖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墻上游走。
“那三分之一里面,寫的是蠱的起源。”阿依終于開口,“南詔立國之前,這片土地上沒有蠱。蠱是外來的,從很遠的南方,翻過群山,跟著一支流亡的部族來到這里。那支部族帶來了七枚蠱母的卵。七枚卵,孵出了七只蠱母。我是第七只。”
“你是……蠱母?”沈暮卿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在袖中握緊了骨杖。
“我是人。”阿依說,“蠱母不是蟲,是一種……宿命。每一代蠱母,都是人。只是體內寄宿著蠱母的魂魄?;昶窃?,我們就是蠱母?;昶亲吡?,我們就是普通人。”
“魂魄怎么才會走?”
“《蠱靈書》三部合一。”阿依說,“那本書不是蠱術的秘籍,而是蠱母的解咒之法。只要三部合一,念出書上的咒語,七只蠱母體內的魂魄就會被驅散。我們就能……變回人。”
沈暮卿讀懂了她的眼神。
那不是疲憊。
是渴望。
長達幾十年的、被囚禁在木樓里、被當作養蠱工具的渴望。
“段興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阿依說,“他不怕。因為三部合一需要三把鑰匙。守柱人的血、朵覡的骨灰、蠱母的胎血。前兩把他已經拿到了——”
“等等。”沈暮卿打斷她,“朵覡的骨灰?阿普的骨灰?”
“你進蒼山洞穴的時候,帶出的不只是拓片。”阿依說,“你的衣服上、鞋底上,沾了阿普肉身化成的粉末。那些粉末,就是朵覡的骨灰。你把它帶出來了。”
沈暮卿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袍。他換過衣裳,但那雙靴子——靴底還沾著蒼山上的泥土和石粉。
“那些粉末,現在在哪兒?”
“在你的靴底。在大理寺的地面上。在你走過的每一條路上,每一道門檻上。”阿依說,“段興不需要你主動給他。他只需要跟著你,收集你走過的地方,就能湊夠骨灰的量。”
沈暮卿閉上眼。
他想起段興今天來大理寺,坐在張伯遠的椅子上,茶涼了也不喝。他不是在等沈暮卿——他是在等沈暮卿帶回來的東西。
靴底的粉末。
“所以三把鑰匙,段興已經拿到了兩把。”沈暮卿說,“守柱人的血還沒有,蠱母的胎血也還沒有。他要我喂血給你,讓你結胎。然后取胎血。第三把就有了。”
“是。”
“第三。我有沒有第二條路?”
阿依看著沈暮卿,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活人的情緒。
不是希望。
是猶豫。
“有一條路。”她說,“比段興的路更難走,也更險。”
“說。”
“你不喂血給我,不讓我結胎。你直接去大理皇宮,偷金匣。用骨杖砸開蠱鎖。”
“骨杖能砸開?”
“能。”阿依說,“骨杖是用第一代朵覡的脛骨做的,比鐵還硬,比火還烈。蠱鎖擋不住它。但蠱鎖一碎,段興會立刻知道。整個大理皇宮的侍衛會涌過來。你只有一個人,一把短刀,一根骨杖。你能殺幾個?”
沈暮卿沒有回答。
“而且,”阿依繼續說,“就算你拿到了金匣,拿到了里面的《蠱靈書》,你只有三分之一。你打不開它,讀不懂它。你還要去滇西,找到流落在蠱術世家手中的第二份。找到了,你還要三份合一。三份合一后,還要念咒。念咒需要蠱母的血——不是胎血,是蠱母本體的血。”
“本體的血?你的血?”
“是。我的血。”阿依伸出手,手腕上有一條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銳器劃過,“但我的血,只有在我不愿意的時候,才有用。如果我是被迫的,血就無效。必須是我心甘情愿,把血給你。”
沈暮卿看著她的眼睛。
“你愿意嗎?”
阿依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頭,望向窗外。月光從云層后面露出來,照在蒼山十九峰上。山峰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巨人,肩并著肩,擋住了更遠的天空。
“我在這個木樓里待了四十年。”阿依說,“從我十二歲那年,蠱母的魂魄進入我的身體,我就再也沒有走出過這棟樓。我見過的人,只有段興、張伯遠、和送飯的老奴。我聽見的聲音,只有地宮里那些蟲的嗡鳴。”
她頓了頓。
“我想出去。我想看看蒼山上的雪,洱海里的月。我想走在人群里,沒有人害怕我,沒有人利用我。我想……變回一個人。”
她回過頭,看著沈暮卿。
“所以,我愿意。但不是現在。”
“為什么?”
“因為段興會殺了你。”阿依說,“你現在去偷金匣,等于送死。你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更多的……時間。但你沒有時間了。三個月。鐵柱只能撐三個月。”
沈暮卿站起身。
他在二樓走了幾步,從窗邊走到樓梯口,又從樓梯口走回窗邊。
他想起在長安的日子。那些寫詩、喝酒、和同僚爭論朝政的日子。那時候,他的煩惱是怎么在詩會上壓過別人一頭,怎么在御史臺的彈劾里全身而退。
那些煩惱,和現在比起來,輕得像一根羽毛。
“我還有一個問題。”他停下腳步,看著阿依,“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你是段興的囚徒,你應該聽他的話,等我來喂血,然后結胎,然后割血。你為什么給我指另一條路?”
阿依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映著月光,和沈暮卿的影子。
“因為張伯遠。”她說,“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他用自己的一生,護著大理城里的窮人、病人、被官府欺負的人。他從來不求回報,也不問我是人是鬼。他只是……對我好。”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死了。我沒有能救他。但我不想讓他的死白費。他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
沈暮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我會回來的。”他說,“下一次,我會帶著骨杖,去大理皇宮。”
“你不怕死?”
“怕。”沈暮卿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她一眼,“但更怕變成段興那樣的人。”
他走下樓梯,推開木樓的門。
月光灑在院子里,荒草的影子在地上交錯,像一張細密的網。
他穿過院子,翻過矮墻,走進后巷。
巷子很窄,兩側的墻很高,月光照不進來,只有頭頂一線天空泛著淡淡的銀白色。
骨杖在袖中溫熱。
不是燙,是溫。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杖身里蘇醒。
沈暮卿加快腳步,走向大理寺的方向。
他需要計劃。需要趙虎。需要更多關于段氏、關于大理皇宮、關于蠱鎖的情報。
三個月。
不。
也許更短。
因為段興只給了他三天。
三天后,段興會派人來帶他走。他必須在三天內,做出選擇——合作,還是對抗。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現在,他需要把這條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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