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夜,沈暮卿沒有睡。
他坐在大理寺簽押房的椅子上,面前攤著瓦貨給的那張羊皮圖。油燈的火苗被窗縫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搖晃,圖上那些粗糙的線條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條條蜿蜒的蛇。
骨杖橫放在桌上,杖頭的猴頭骷髏正對著他,眼窩里沒有綠火,但沈暮卿總覺得它在看他。不是敵意,是等待。像一只蹲在黑暗中的老狗,等著主人發令。
他伸出手,握住杖身。
溫的。
杖身里的溫度比白天高了一些,像是在積攢什么。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阿依說過——骨杖認血,也認心。你怕它,它就冷。你不怕,它就熱。
沈暮卿不怕。
他已經沒有時間怕了。
他把羊皮圖折好,塞進袖中,起身出門。月光很好,照得大理寺門前的青石板路面發白。他沿著北街往西走,穿過鼓樓,拐進一條沒有名字的窄巷。
瓦貨說過,通往大理皇宮的暗渠,入口在茶馬市東北角的一口廢井里。他要去確認路線——不是不相信瓦貨,是不相信自己的記憶。在黑暗的地下爬兩個時辰,走錯一個岔口,就是死。
窄巷的盡頭是一道矮墻,翻過去就是茶馬市的后側。沈暮卿剛翻過墻,腳還沒落地,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像是鞋底踩在碎瓦片上。
有人跟蹤他。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骨杖在袖中微微發燙——不是因為方向,是因為危險。
他在茶馬市的棚子之間穿行,故意繞了兩個圈。身后的腳步聲始終跟著,不遠不近,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他走到那口廢井旁邊,停下腳步,裝作在辨認方向。
腳步聲也停了。
沈暮卿猛地轉身。
月光下,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兩個棚子之間,披著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個子不高,像是個女人,或者是個半大的孩子。
“跟了我三條街。”沈暮卿說,“出來說話。”
那個身影沒有動。
沈暮卿把手按上腰間的短刀。
就在他要拔刀的時候,那身影掀開了兜帽。
月光照在一張年輕的臉上。是個女子,十七八歲,皮膚很白,白得不像大理本地人。她的眼睛很大,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好幾天沒有睡。
“你是沈暮卿?”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在試探一扇沒有鎖的門。
“你是誰?”
“我叫段靈兒。”她頓了頓,“段興是……我叔父。”
沈暮卿沒有拔刀,但也沒有松開刀柄。
“段興的侄女,為何半夜跟蹤我?”
段靈兒咬了咬嘴唇。她的嘴唇很薄,沒有涂胭脂,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
“因為我想求你一件事。”
廢井旁邊有一棵老槐樹,樹根從地里拱出來,像一條條蒼老的臂膀。沈暮卿靠在樹干上,看著面前這個自稱段興侄女的女子。
“說吧。”
段靈兒低下頭,雙手絞著衣角。她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上有幾道新鮮的傷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破的。
“我娘病了。”她說,“不是普通的病。是蠱。”
沈暮卿沒有說話。
“段興在我娘身上種了一種蠱,每天子時發作,痛得她渾身抽搐,嘴里吐出黑色的血。段興說,這不是害她,是為了保護她。只要蠱在體內,就沒有人敢動她。”段靈兒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知道,不是的。他是用我娘的命,逼我聽他的話。”
“他讓你做什么?”
“讓我在大理皇宮里當他的眼線。”段靈兒抬起頭,眼眶里的淚沒有掉下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哪個大臣說了什么、哪個侍衛去了哪里、哪一個宮女和外人多說了幾句話……我都要告訴他。不告訴,子時我娘的蠱就會發作。”
沈暮卿看著她。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在大理皇宮里當眼線,被自己的叔父用母親的命要挾——她沒有選擇。就像阿依被困在木樓里,就像張伯遠被鎖在地宮的墻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
“趙虎。”段靈兒說,“趙虎是我表哥。他告訴我,你是唯一一個敢和段興作對的人。”
沈暮卿沉默了一會兒。
趙虎沒有跟他說過這件事。也許是忘了,也許是覺得不必要,也許——是不敢。他有一個被段興控制的表妹,這件事說出去,可能會害死她。
“你想要我做什么?”
“救我娘。”段靈兒說,“我知道段興在大理皇宮里的密室怎么進去。我知道密室里的機關、守衛換班的時間、金匣擺放的位置。我知道蠱鎖的弱點。”
她一口氣說完,像是準備了很久的臺詞。
“只要你能救我娘,我就幫你進密室。”
沈暮卿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段靈兒,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泛紅的、沒有睡過覺的、含著淚但沒有掉下來的眼睛。
“你怎么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段靈兒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佩。
不大,掌心大小,玉質溫潤,上面刻著一條蟲。和瓦貨小臂上的紋身一模一樣,但更精細——蟲的每一節身體上都刻著細小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這是段興的令牌。”段靈兒說,“持此佩者,可在皇宮內自由行走,侍衛不敢阻攔。我從他書房里偷出來的。他明早就會發現不見,我們只有今晚。”
“今晚?”沈暮卿皺眉,“行動不是在明天?”
“段興改了計劃。”段靈兒的聲音更低了,“他后天要出城,去滇西找那個蠱術世家。他想在那之前,把你關進皇宮。不是等三天——是明天天亮之前。”
沈暮卿心頭一沉。
段興沒有打算給他三天。
段興只是嘴上說三天,讓他放松警惕。實際上,明天天亮之前,他就會派人來抓他。
“他什么時候走?”
“后天一早。但今晚,他會去城南別院巡視蠱窖。子時出發,丑時回來。一個時辰。”段靈兒說,“這一個時辰,是他不在皇宮的時候。也是你唯一的機會。”
子時到丑時。
一個時辰。
沈暮卿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離子時大約還有半個時辰。
“密室在皇宮哪個位置?”
“東北角。地下一層。”段靈兒說,“暗渠的出口就在密室隔壁的儲物間里。我從里面打開過石板,看過去——出口沒有蠱鎖。蠱鎖只在金匣上。”
“你進去過?”
“沒有。”段靈兒搖頭,“我只看了一眼。密室的門關著,需要段興的鑰匙才能打開。但暗渠的出口通到儲物間,儲物間和密室之間只有一道木門。木門沒有鎖。”
沈暮卿快速在腦子里畫了一張圖——暗渠出口,儲物間,木門,密室,金匣。蠱鎖在金匣上,不在門上。這意味著他不需要打開蠱鎖就能進入密室,可以先把金匣拿到手,再找安全的地方砸蠱鎖。
這比瓦貨說的簡單。
但也更危險。
因為段興一旦發現金匣不見了,整個大理城都會翻過來。
“你娘在哪里?”沈暮卿問。
“在段興城北的宅子里。”段靈兒說,“被關在后院的一間屋里。每天子時蠱發作的時候,門口的兩個侍衛會離開一會兒——他們也怕蠱,不敢靠近。”
“也就是說,子時是你救你娘的唯一機會。”
“是。也是你進暗渠的唯一機會。”
沈暮卿看著她。
兩個人,兩件事,同一個時辰。
“你信我嗎?”他問。
段靈兒抬起頭,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比剛才看起來更小、更瘦、更蒼白,像一朵被風吹得快要散開的花。
“不信。”她說,“但我沒有別人可以信了。”
沈暮卿從袖中取出骨杖,遞給她。
段靈兒接過去,低頭看著那顆猴頭骷髏。杖身在她手心里微微發亮——不是綠火,是一種淡淡的、銀白色的光,和月光的顏色一樣。
“骨杖認血,也認心。”沈暮卿說,“它在你這兒亮了,說明你的心是真的。你拿著它,去救你娘。骨杖能驅蠱,你娘的蠱見了它,會退。”
“那你呢?你沒有骨杖,怎么砸蠱鎖?”
沈暮卿從腰間抽出那把短刀。
“這把刀,是長安的朋友送我的。他說大理不太平,讓我帶著防身。”沈暮卿看著刀刃上倒映的月光,“他沒說錯。”
他頓了頓。
“刀不夠,我還有腦子。”
段靈兒握著骨杖,眼眶里的淚終于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
只是兩行淚,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衣襟上。
“沈參軍。”她說,“你一定要活著出來。”
沈暮卿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到廢井邊,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月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見井壁上的青苔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綠光。井水很淺,大約只到膝蓋。
“暗渠的入口在井下三尺。”段靈兒在他身后說,“水下面有一道鐵柵欄,推開就是暗渠。順著水流的方向爬,兩刻鐘就能到皇宮底下。”
沈暮卿把短刀咬在嘴里,攀著井壁往下爬。
青苔很滑,他的手指扣進石縫,指甲磨破了,血滲出來,染在青苔上。井水冰涼,漫過他的膝蓋、腰、胸口。
他深吸一口氣,把頭埋進水里。
水很渾,什么都看不見。他伸手摸,摸到了鐵柵欄——銹跡斑斑,但很堅固。他用力推,柵欄紋絲不動。
他又推了一下。
還是不動。
他的肺開始發脹。
就在他準備浮上去換氣的時候,一只手從水底伸上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很大。
那只手猛地一拽,鐵柵欄被拉開了。
沈暮卿被拽進了水里。
他掙扎著浮出水面,大口喘氣。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他摸了摸腰間的短刀,還在。他摸了摸袖中,玉佩還在。骨杖不在——在段靈兒手里。
“誰?”他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
沒有回答。
但他感覺到了——這暗渠里,不止他一個人。
有什么東西,就在他身邊的水下,游了過去。
很安靜。
比魚安靜。
比水蛇安靜。
比任何活物都安靜。
沈暮卿沒有動。他屏住呼吸,把手按上刀柄。
黑暗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很近。
就在他耳邊。
“守柱人。你終于來了。”
是阿普的聲音。
但阿普已經死了。
沈暮卿抽出短刀,朝聲音的方向刺去。
刀刺中了什么。
不是血肉。
是水。
那一刀刺進水里,像是刺進了虛空。但刀身上帶出了東西——一縷縷黑色的絲線,和張伯遠體內的一模一樣。
它們在刀刃上纏繞,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像是在燃燒,又像是在生長。
“我不是阿普。”那個聲音說,“我是鐵柱。”
“鐵柱?”
“鐵柱不是柱子。”聲音越來越近,像是在從水底往上浮,“鐵柱是鎖。鎖著的東西,要出來了。”
沈暮卿感覺到腳下的水在震動。
不是地震。
是有什么東西,在暗渠的深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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