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里沒有聲音。
沒有水聲,沒有蟲鳴,沒有那個自稱鐵柱之魂的低語。只有沈暮卿自己的呼吸,和懷里金匣的溫熱。
他抱著金匣在齊腰深的水里爬行。金匣不大,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鐵。匣身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他手掌發麻,但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金匣就會沉進水里,再也找不到。
來的時候,他花了大約兩刻鐘。回去的路更長,因為他是逆著水流,而且懷里多了一個累贅。金匣的重量讓他的手臂酸痛,手臂的酸痛讓他的速度變慢,速度變慢讓他在黑暗里待得更久。
更久,就意味著更大的危險。
段興丑時回來。現在是什么時辰?他不知道。水面上沒有月光,頭頂的石壁沒有縫隙,他只能靠心跳數時間。心跳太快,數不清。
暗渠里的水開始變淺。從腰部降到膝蓋,從膝蓋降到腳踝。沈暮卿知道,快到出口了。那口廢井的水位很淺,暗渠入口在水下三尺,當他感覺水流變緩、水位下降,就意味著他在往井底的方向爬。
他加快速度。
金匣在懷里顛簸,磕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響聲在狹窄的暗渠里回蕩,像是有人在敲鼓。沈暮卿停下,把金匣裹進濕透的外袍里,用布料裹住,減少碰撞的聲音。
然后,他看見了光。
不是綠光。是月光。從井口照下來的、銀白色的、真實的月光。
他爬出水面,站在廢井底部。井口很小,月亮只露出半邊,像一只半閉的眼睛。井壁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滑膩膩的,沒有可以抓手的地方。
“段靈兒?”他壓低聲音喊。
沒有回應。
“段靈兒!”
井口出現了一個人影。不是段靈兒,是一個男人的輪廓,粗壯、矮小、呼吸急促。
“沈參軍?”是趙虎的聲音,“是您嗎?”
沈暮卿松了一口氣:“是我。拉我上去。”
趙虎趴下身子,把手伸進井里。沈暮卿一手抱著金匣,一手抓住趙虎的手腕。趙虎往上拉,沈暮卿用腳蹬著井壁往上爬。青苔很滑,他蹬空了好幾次,膝蓋撞在石頭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終于爬出了井口。
他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金匣從他懷里滑出來,滾到一邊,匣身上的黑色紋路在月光下像是活的,微微蠕動。
趙虎盯著金匣,眼睛瞪得很大:“這……這就是……”
“金匣。”沈暮卿坐起來,“段靈兒呢?”
趙虎的臉色變了。
“表妹她……她還沒回來。”
沈暮卿站起身,把金匣撿起來,裹進外袍里。
“什么意思?”
“您下井之后,小的不放心,就過來守著。”趙虎的聲音在發抖,“沒多久,表妹來了。她手里拿著您的骨杖,說要去救她娘。小的說要跟她一起去,她說不行,人是您救的,路是她選的,不能讓小的摻和。說完她就走了。”
“走了多久?”
“大約……大半個時辰。”
沈暮卿抬頭看月亮。月亮已經偏西了,離子時至少過了大半個時辰。子時到丑時,段興去城南別院的這一個時辰,已經快用完了。
“她有沒有說,救完她娘之后去哪里會合?”
“說了。城北的城隍廟。”趙虎指了指北邊,“她說,事成之后,在那兒等您。”
沈暮卿抱著金匣,往北走。
趙虎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大理城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洱海的水聲,靜得能聽見風從蒼山下來、穿過屋頂瓦片時發出的嗚咽。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懷里金匣里什么東西的、若有若無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
城隍廟在北街的盡頭,是一座很小的廟,只有一個殿,殿里供著城隍爺的泥像。泥像的臉已經被香火熏黑了,看不清五官,只有兩只眼睛在月光下白森森的,像是在瞪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段靈兒不在。
廟里空無一人。
只有香爐里的香灰被風吹起來,在地上打了個旋。
沈暮卿站在廟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她還沒到。”趙虎說,“也許……也許路上耽擱了。”
沈暮卿沒有說話。他把金匣放在供桌上,轉身走到廟門外,望著北街的方向。北街很黑,兩側的屋檐把月光切成一條窄窄的縫,縫的盡頭是一片看不清的黑暗。
他等著。
一盞茶的工夫。
兩盞茶。
三盞。
北街的黑暗里,出現了人影。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一個是段靈兒。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倒下去。她手里還握著骨杖,杖頭的綠火亮著,很微弱,像是快要滅了。
另一個,是一個被段靈兒攙扶著的女人。女人的頭發灰白,身體佝僂,走路時一條腿拖著,像是使不上力。她身上披著一件深色的斗篷,斗篷上沾滿了泥和血。
段靈兒看見沈暮卿,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沈參軍……我娘……我娘救出來了……”
她跪在地上,哭出了聲。
沒有壓抑,沒有克制。
像一個十七歲的、被嚇壞了的孩子。
沈暮卿走過去,接過段靈兒的母親。老人很輕,輕得像一捆干柴。她閉著眼睛,呼吸急促,嘴角有黑色的血痕。
“她體內的蠱呢?”沈暮卿問。
“退了。”段靈兒舉起骨杖,“我用骨杖指著她的胸口,杖頭的火燒進了她的身體,那蠱就……尖叫了一聲,然后不動了。我娘吐了很多黑血,然后暈過去了。”
“段興的人呢?”
“不在。”段靈兒擦了擦眼淚,“宅子里的侍衛都跑了。他們說,蠱發作的時候,靠近的人會死。沒有人敢留下來。我進去的時候,我娘一個人被鎖在屋里,地上全是黑血。”
沈暮卿抱著老人走進城隍廟,把她放在供桌旁邊的蒲團上。金匣還放在供桌上,在城隍爺的泥像面前,泛著暗沉沉的、不祥的光。
“你做得很好。”沈暮卿對段靈兒說。
段靈兒看著他,眼睛里還有淚,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
“您也成功了。”她看了看供桌上的金匣,“金匣拿到了。”
“拿到了。”沈暮卿說,“但還沒有打開。”
他走過去,把金匣拿起來。蠱鎖上的黑色細絲還在,松松地纏繞著鎖扣,像睡著了一樣。但沈暮卿知道,它們只是蟄伏。只要他試圖打開金匣,它們就會醒來,纏得更緊,勒進他的皮肉,鉆進他的骨頭。
“骨杖給我。”
段靈兒把骨杖遞給他。
沈暮卿接過骨杖,杖身溫熱。杖頭的綠火在月光下微微跳動,像是認得他,像是等了很久。
他把金匣放在地上,蹲下身,骨杖對準蠱鎖。
“沈參軍,等一下。”段靈兒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蠱鎖一碎,段興會立刻知道。”
“我知道。”
“您不怕?”
沈暮卿沒有回答。
他舉起骨杖,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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