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杖砸下去的瞬間,沈暮卿聽見了一聲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不是蟲的尖叫。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細得像針一樣的聲音,從金匣內部刺出來,刺進他的耳朵,刺進他的腦子。他眼前發黑,手里的骨杖幾乎脫手,但他咬住了牙,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蠱鎖上的黑色細絲猛地繃緊,像一條被踩住尾巴的蛇,瘋狂地扭動、纏繞、勒進骨杖的杖身。骨杖的綠火驟然變亮,燒得那些細絲嗤嗤作響,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焦糊的氣味,像是燒頭發。
第三下。蠱鎖斷了。
細絲從中間崩開,斷成無數截,散落在地上。它們還在動,像被斬斷的蚯蚓,在地上扭了幾扭,才慢慢停止,變成一攤灰黑色的粉末。
金匣的蓋子松了。
沈暮卿放下骨杖,用顫抖的手掀開匣蓋。
匣里沒有金光。沒有珠寶,沒有寶石,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只有骨頭。
一塊一塊的,小的像指節,大的像膝蓋,被仔細地排列在匣子里,每一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漢字,不是南詔文,是沈暮卿從未見過的符號——像是蟲的觸角,又像是植物的根須,彎彎曲曲,糾纏在一起。
他伸手拿起一塊。
骨頭很輕,像是被風干了幾百年。刻痕里填著一種黑色的物質,在月光下泛著隱約的光。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黑色的物質像是活的,微微顫動。
“這是什么……”段靈兒在他身后小聲問。
沈暮卿沒有回答。他把那塊骨頭舉到眼前,看著上面那些看不懂的符號。他看不懂,但骨杖看得懂——杖頭的綠火忽然變亮,投射出一片光,照在骨頭上。
骨頭上的符號開始變化。
它們在移動,像是在重新排列組合,一點一點地,從彎曲的蟲觸角變成了方正的漢字。
沈暮卿念出了第一行字:
“南詔之興,始于一人。南詔之亡,亦始于一人。”
城隍廟外,風大了起來。
供桌上的香灰被吹得滿殿都是,撲在沈暮卿的臉上、手上、金匣里的骨頭上。趙虎跑去關門,門板剛合上,就被風吹開了。他又關了一次,用門閂卡住。
沈暮卿繼續念。
“第一代南詔王,得蠱母于驃國。蠱母產七卵,卵化七蠱,七蠱合為一,為‘南詔蠱’。南詔蠱者,國之命脈也。蠱強則*,蠱弱則國弱。”
他停頓了一下。
七蠱合一。
阿依說過,她是第七只蠱母。原來七只蠱母,合在一起,才是南詔國的命脈。段興要的不是蠱,不是《蠱靈書》,是七只蠱母合一后的那東西——南詔蠱。
“段思平從《蠱靈書》上撕下來的,就是這個。”沈暮卿自言自語,“不是蠱術,是國運。”
他拿起第二塊骨頭。綠火照上去,符號又一次變化。
“段思平者,南詔大將,娶王族女,統兵十萬。其人不忠,其心不義。先盜《蠱靈書》殘篇,后竊蠱母之血,再斷鐵柱之根。三事成,南詔亡。”
“南詔亡后,段思平分《蠱靈書》為三:一藏于鐵柱之下,一藏于蒼山之中,一藏于此匣之內。三份合一,可知南詔蠱之所在。得南詔蠱者,得天下。”
沈暮卿放下骨頭。
得天下。
段興要的,從來不是大理。
他要去的地方,是大宋。
城隍廟的門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不是風。
趙虎的臉色變得慘白,他趴在門縫上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退了好幾步,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來了……來了來了……”
“誰?”段靈兒問。
“段興……段興帶了很多人……還有……還有那種東西……黑色的……會爬的……”
沈暮卿把金匣合上,抱在懷里,另一只手拿起骨杖。杖頭的綠火在門被撞擊的那一刻猛地變亮,像是在警告他——危險近了。
“趙虎,帶段靈兒和她娘從后門走。”沈暮卿說,“城隍廟的后門通到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北門。出了北門就是蒼山腳下,有人家可以躲。”
“您呢?”段靈兒抓住他的袖子。
“我引開他們。”
“不行!”段靈兒的聲音變了調,“您會死的!”
沈暮卿看著她的眼睛。月光從門板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淚水反射著銀白色的光。
“我不會死。”他說,“金匣在我手里,他們不敢殺我。”
他沒有說的是——金匣在我手里,他們不會讓我活著。
沈暮卿從后門離開城隍廟的時候,前門已經被撞開了。
他沒有回頭看。他抱著金匣,沿著窄巷往南跑。南邊是大理寺的方向,那邊有官府,有差役,有朝廷的牌子——也許那些人還認朝廷,也許不認,但他沒有別的路可走。
身后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是很多個。雜亂的、沉重的、不像人腳的腳步聲。還有那種嗡嗡聲,他在蠱窖里聽過的那種,成千上萬的蟲翼振動匯聚成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
他跑過一條巷子,又一條巷子。月光照在他前面,把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地上跳動著,像是另一個他在逃跑。
窄巷的盡頭是北街。
他剛拐進北街,就停住了腳步。
街的那一頭,站著一個人。
段興。
他沒有帶侍衛,沒有帶蠱,就一個人。穿著那件大理國禮賓司主事的官服,負手站在街**,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等人赴約。
“沈參軍。”他說,“好本事。”
沈暮卿抱著金匣,手里握著骨杖,站在街的另一頭。
“過獎。”
“我本來想給你三天時間。”段興往前走了一步,“但你連一天都不肯等。子時下暗渠,丑時取金匣,寅時砸蠱鎖。每一步都算得很準。”
“但還是被你找到了。”
“蠱鎖碎的時候,整個大理城的蠱都聽見了。”段興又走了一步,“你砸的不是鎖,是這座城的地基。”
沈暮卿沒有說話。
段興還在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暮卿的心跳上。
“把金匣給我。”段興伸出手,“骨杖也給我。我讓你活著離開大理。回你的長安,寫你的詩,罵你的權貴。大理的事,和你沒有關系。”
“有關系。”沈暮卿說。
“什么關系?”
“我答應了張伯遠。”
段興的腳步停了。
“張伯遠已經死了。”
“他的死我攔不住。”沈暮卿說,“但他的愿,我替他圓。”
段興看著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冷冰冰的光。
“你以為你攔得住我?”
“攔不住。”沈暮卿說,“但你殺了我,金匣里的骨頭你讀不懂。骨杖上的綠火,只有守柱人的血才能點燃。我死了,火就滅了。你拿到金匣也打不開,拿到骨杖也用不了。”
段興沉默了很久。
風從蒼山下來,卷起北街上的落葉,在他們之間打了一個旋。
“沈參軍。”段興終于開口,聲音很低,“你是一個很好的對手。”
“我不是你的對手。”沈暮卿說,“我是你的掘墓人。”
他轉身,跑進了北街旁的一條暗巷。
段興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沈暮卿消失在黑暗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掘墓人?”他低聲重復,“你不知道,這座城,早就已經是墓了。”
他抬起手,對著空無一人的北街,輕輕揮了一下。
背后的陰影里,涌出了那些黑色的蟲。
成千上萬。
鋪天蓋地。
它們的眼睛是紅色的,像無數顆燃燒的炭。
它們朝著沈暮卿消失的方向,涌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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