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還是那條北街。青石板，木板門，屋檐下的燈籠在晨風(fēng)中輕輕搖晃。沈暮卿走在這條街上，每一步都踩在兩個月前踩過的地方。那時候他是大宋的司戶參軍，從長安貶來，身上帶著詩和酒的味道。現(xiàn)在他背著金匣，腰間插著三把刀，骨杖在袖中溫?zé)幔褚粭l蟄伏的蛇。

街上的人很少。不是時辰早，是不敢出來。街兩邊的店鋪大多數(shù)都關(guān)著門，門板上貼著白色的封條，封條上蓋著大理國禮賓司的印章——段興的印章。少數(shù)幾家開著的，老板坐在柜臺后面，低著頭，眼睛卻往街上瞟。他們看見沈暮卿，看見他背上的金匣，看見他腰間的骨杖，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像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走到北街中段，沈暮卿停下了。

鐵柱廟在望。廟門關(guān)著，門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不是段興，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衣裙，長發(fā)垂在腰間，背對著他，坐在石階上，看著緊閉的廟門。

阿依。

沈暮卿快步走過去。段靈兒扶著段安跟在后面，走得慢，但也在走。

“你怎么在這里？”沈暮卿問。

阿依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木樓不能待了。段興把我的蠱窖挖開了，把那些陶罐都搬走了。地宮空了，蟲都出來了。我留在那兒也沒有意義。”

“你身上的蠱母呢？”

“還在。”阿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晨光中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蠱母在我體內(nèi)，我在哪兒，蠱窖就在哪兒。段興不需要那個地宮了，他只要抓住我，就能得到所有的蠱。”

沈暮卿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為什么還在這里？為什么不走？”

“走？”阿依終于轉(zhuǎn)過頭，看著他。那張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臉上，眼睛還是那么黑、那么亮。“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是蠱母，蠱母不能離開蠱窖太遠(yuǎn)。蠱窖沒了，我就是蠱窖。我走到哪里，蠱就跟到哪里。我不能進(jìn)城，不能進(jìn)村，不能靠近任何人。我只能在這座破廟門口坐著，等一個人來。”

“等誰？”

“等你。”

鐵柱廟的門是鎖著的。沈暮卿推了推，紋絲不動。他從腰間抽出那把段恒的刀，刀尖插進(jìn)門縫，往上一挑，門閂斷了。廟門吱呀一聲打開，晨光照進(jìn)去，照在那根三丈余高的鐵柱上。

鐵柱變了。

柱身上多了三道裂縫。一道是之前老楊頭獻(xiàn)祭時留下的，另外兩道是新的。裂縫從柱頂一直延伸到柱底，像三條干涸的河床。裂縫的邊緣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過。柱身上的銘文已經(jīng)被裂縫切斷，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字——“南詔”“柱”“不滅”“待月”。

沈暮卿走到鐵柱前，伸出手，摸了摸那道最寬的裂縫。裂縫的邊緣是溫的，不是鐵被太陽曬過的那種溫，是活的，像皮膚。裂縫的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蟲，不是絲線，是一種很微弱、很緩慢的搏動，像心跳。

鐵柱在呼吸。

他把手收回來，看著指尖。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液體，和第一夜他在鐵柱上摸到的一模一樣。他把指尖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鐵銹味。不是血，是鐵。鐵在哭。

“鐵柱還能撐多久？”他問。

阿依站在廟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門前的石階上。影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她的頭發(fā)，是她的影子自己在動。蠱母的魂魄。

“三個月。”她說，“但那是之前?，F(xiàn)在鐵柱又多裂了兩道，可能只有兩個月了。”

兩個月。

從老楊頭死的那天算起，已經(jīng)過了大半個月。沈暮卿在心里算了算——最多還有一個月零幾天。他要在一個月內(nèi)，把三份《蠱靈書》合在一起，念出咒語，讓南詔蠱歸位，讓段興的蠱失控，讓阿依體內(nèi)的蠱母魂魄散去，讓她變回人。

然后，用自己的血，澆在鐵柱上。

“夠了。”他說。

段靈兒扶著段安走進(jìn)了鐵柱廟。段安一進(jìn)門，就停住了。他看著鐵柱，看著那三道裂縫，看著柱身上那些被切斷的銘文，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哭，是淚自己掉下來的。十一年了，他以為自己對什么都麻木了，但看見鐵柱的那一刻，身體比心先動了。

“爹？”段靈兒輕聲喚他。

段安沒有回答。他松開段靈兒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鐵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與鐵柱之間的距離。他走到鐵柱前，伸出雙手，按在柱身上。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熱。鐵柱在發(fā)熱。不是燙，是溫，和沈暮卿摸到的一模一樣。

“鐵柱認(rèn)得您。”段靈兒說。

“不是認(rèn)得。”段安的聲音很輕，“是記得。鐵柱記得每一個守柱人的血。我爹，我爺爺，我爺爺?shù)臓敔敗Ｋ麄兊难紳苍谶@根柱子上。柱子在，他們就在。”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暮卿。

“沈參軍，您準(zhǔn)備好了嗎？”

沈暮卿看著他，沒有說話。

“準(zhǔn)備好了嗎”這個詞，他在長安的時候聽過很多次。上考場前，同僚問他——“準(zhǔn)備好了嗎？”他點點頭。上刑部查案前，上司問他——“準(zhǔn)備好了嗎？”他點點頭。離開長安前，送行的朋友問他——“準(zhǔn)備好了嗎？”他點點頭。

每一次點頭，他都知道后面要發(fā)生什么。但這一次，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咒語念出來以后會發(fā)生什么，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不知道段興會不會在他念咒的最后一刻沖進(jìn)來，不知道那些從地宮里涌出來的蟲會不會吃掉整座大理城。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做。

他把骨杖從腰間抽出來，杖頭對準(zhǔn)鐵柱。綠火亮了，不是微弱的綠光，是熊熊燃燒的綠色火焰，把整座鐵柱廟照得像一片鬼域?；鸸庹赵阼F柱上，鐵柱上的銘文開始變化——那些被裂縫切斷的、零零碎碎的字，開始重新組合，從“南詔”“柱”“不滅”“待月”變成了完整的一句話：

“守柱人血浸之處，即為第三份《蠱靈書》。”

沈暮卿看著那行字，把骨杖收回腰間，從懷里摸出那三枚骨片，放在鐵柱腳下的石板上。然后，他解下背上的金匣，打開匣蓋。匣里的骨頭在晨光中泛著暗沉沉的黃色，骨頭上的文字在綠火的照耀下緩緩游動，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魚。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段恒的刀。刀刃在綠火中反射出森冷的光。他用刀在左手掌心劃了一刀——不是之前那種淺淺的口子，是深的，深到能看見掌心下的肌肉和筋腱。血涌出來，不是暗紅色，是鮮紅色，紅得像剛從心臟里泵出來的。

他把血滴在金匣里的骨頭上。

骨頭開始發(fā)光。不是綠光，不是紅光，是一種金黃色的、溫暖的光，和那盞守柱人之燈的顏色一模一樣。光從骨頭的內(nèi)部透出來，照亮了整個金匣，照亮了鐵柱腳下的石板，照亮了沈暮卿的臉。

骨頭上的文字開始脫落——不是消失，是脫落。它們從骨頭表面浮起來，像一層薄薄的膜，在空中飄浮了一會兒，然后朝鐵柱飛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鐵柱的裂縫里。

裂縫開始愈合。

不是變窄，是愈合。裂縫的邊緣長出了新的鐵，暗紅色的、溫?zé)岬摹⑾裥律钠つw一樣的鐵。三道裂縫，從底部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長。長得很慢，但肉眼能看見——那些新生的鐵像藤蔓一樣從裂縫的邊緣伸出來，交織在一起，把裂縫填滿。

段靈兒捂住了嘴。阿依站了起來。段安跪在了地上。

鐵柱廟外，傳來了一聲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蟲的尖叫。

成千上萬的蟲，同時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