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興不叫了。
他的嘴還張著,但聲音沒有了。不是不想叫,是喉嚨里已經沒有發出聲音的器官了。蠱王從他體內逃出去的最后一刻,吃掉了他的聲帶。鐵柱的根從他嘴里伸出來,從他的耳朵里、鼻孔里、眼眶里伸出來,把他整個人撐成了一個根系的支架。然后,根收縮了。
段興的身體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撐的房屋,從內部坍塌了。皮膚癟下去,貼在骨頭上;骨頭碎成粉末,混在皮囊里;皮囊皺成一團,像一件被脫下來的衣服。鐵柱的根從這堆殘骸里退出來,根尖上沾著一些金色的、發光的粉末——蠱王的最后殘骸。粉末飄在空中,像一群細小的螢火蟲,飄了一會兒,落在地上,滅了。
段安跪在地上,手里還握著段興的左手。那只手已經碎了,只剩下一層皮,裹著碎骨和粉末。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連這層皮都沒了。
“段興……”他的聲音啞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段靈兒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肩上,說不出話。
趙虎跪在地上,對著段興的殘骸磕了三個頭。不知道是在磕誰,段興還是趙虎自己心里的什么東西。
阿依從廟門口走進來,走到沈暮卿身邊。沈暮卿躺在地上,胸口的洞已經被段安的布條堵住了,血不流了。但他的臉色還是白得像紙,嘴唇灰得像鐵。他的眼睛閉著,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阿依蹲下身,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脈搏很弱,但還在。一下,停很久,又一下,再停很久。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每隔很久才涌出一滴水。
“他還活著。”她說。
段靈兒抬起頭,眼眶通紅。“他還能活多久?”
阿依沒有回答。她看著沈暮卿胸口的傷——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愈合了,很慢,但肉眼能看見。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薄得像蟬翼。守柱人的自愈能力在起作用,但他的血已經流了太多,身體里沒有足夠的血來支撐快速的愈合。他需要時間,需要安靜,需要有人守著他。
“把他抬到燈下面。”阿依指了指鐵柱頂端那盞守柱人之燈。燈快滅了,火苗只有黃豆大小,但它還在燃。燈下是鐵柱正面唯一沒有被血污染的地方,石板是干凈的。
趙虎和段靈兒一起把沈暮卿抬了過去。趙虎托著頭,段靈兒托著腳,兩個人小心翼翼,像抬一件易碎的瓷器。沈暮卿被放在燈下的石板上,金色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舒展開了一些。
段安還跪在原地,握著段興的殘骸。
段靈兒走過去,蹲在他身邊。“爹。”
段安沒有抬頭。
“爹,他死了。”
“我知道。”段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知道。”
“您還有我。還有娘。”
段安終于抬起了頭。他看著段靈兒,看著女兒的臉——那張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他又看了看角落里坐在蒲團上的老伴,老伴閉著眼睛,但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在等。等他過去。
段安松開了手。段興的左手——那層皮——落在地上,碎成粉末,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變成了一攤褐色的泥。
他站起身,走向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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