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成都,連夜晚的風里都帶著潮濕的涼意。
位于成都高新區天府軟件區E區B棟25樓的星云智聯科技有限公司,這個時候早已是人去樓空。
可偌大的辦公區里,依舊亮著一道微弱的瑩白光斑。
林昭盯著屏幕上的最后一行數據,眼睛干澀得厲害,就算用完了整瓶的保濕眼藥水,也無濟于事。
“咦……真是你媽……”
林昭抓了抓雞窩樣的頭發,低聲咒罵了一句,重重地向后靠去,那把人體工學的辦公椅居然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面前三臺顯示器并列排開,左邊是密密麻麻的SQL查詢結果,中間是正在跑的用戶留存預測模型,而右邊的顯示器上顯示的是一張亂成一鍋粥的折線圖。
Q3季度的KPI完成度比預期低了將近十個百分點,領導在周會上拍桌子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模型重跑一遍,再重跑一遍。
“咔嗒。”
清脆的鍵盤聲在空曠的辦公區里顯得格外刺耳。
整層樓只剩他這一盞燈還亮著,其他工位早就熄了屏,連**空調都在兩個小時前自動關閉了。
悶熱的空氣就像一塊濕毛巾捂在臉上,只有桌角那臺網購的桌面小風扇對著他的側臉呼呼地吹著綿軟無力的風,勉強帶來一點微弱的涼意。
放在鍵盤旁邊的手機突然震動。
林昭瞟了一眼,是部門總監老趙,推了推幾乎快要滑到鼻尖的眼鏡,無聲地翻著白眼接聽了電話。
“喂,林昭,你不會還沒走吧?下周一匯報有把握嗎?”剛接通電話,那頭就傳來明顯帶著酒氣的聲音。
林昭的嘴角撇了撇:“模型跑完就發你。”
“哼……你小子可別太樂觀了,上個月你的預測偏差可太大了。”
林昭沉默了三秒,沒有回復,直接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拇指揉了揉太陽穴,重新把目光移回到屏幕上。
上個月的預測偏差大?那是因為運營部臨時改了活動方案,他提前三天發過預警郵件,只不過沒人看,沒人在意而已。
但他懶得解釋,更不屑去解釋。
在這家公司待了兩年,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解釋是最沒用的東西。數據不會騙人,但數據和現實之間隔著一個叫“領導決策”的黑箱,誰也不知道黑箱里在發生什么,他只需要把模型跑完,把報告寫完,然后下班。
剩下的,交給運氣。
三分鐘后,模型跑完了。
林昭快速掃了一眼輸出結果,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九月留存率還會繼續下滑,除非有人在下周之前調整活動策略。他把數據導進PPT,加了幾條批注,保存、發送工作群并艾特老趙后,關掉了電腦。
工位徹底暗下來的時候,他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頸椎發出“咔咔”的兩聲響,像是在抗議這個人類又一次超時服役。
桌上攤著一罐已經空了的能量飲料,垃圾桶里塞著外賣盒。
他的工位在這一排的最角落,墻上貼滿了便利貼,寫滿各種公式和提醒——有的已經褪色,有的剛剛貼上。
手機屏保亮了一下,是一張他自己拍的戶外風景照:西南某地的山脊線,云霧繚繞,像一條俯臥的龍脊。
這是他三個月前穿越貢嘎時拍的照片。
每次加班到崩潰邊緣,他就會看一眼,提醒自己還有另一種活法。
剛把手機放進口袋,它就震了一下。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拿出來看了一眼,發現不是老趙發來的信息,而是驢友群的群消息。
“周末西南探洞,最后一個名額,要的私我。”
發消息的人是老K,群里公認的領隊,四十多歲,皮膚曬得比藏族向導還黑,身上永遠背著一只巨大的登山包。
林昭僅僅猶豫了幾秒鐘,就發了簡短的三個字:“我報名。”
和老K私聊確認行程的時候,他的余光掃過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明天周六,他要在七點前趕到火車站,和四個陌生人擠在綠皮火車的同一個臥鋪車廂,開往一個連本地向導都沒去過的山谷。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個山谷叫什么。
老K只說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
林昭沒有多問,看了眼已經關掉的電腦,把手機揣進兜里,拎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整棟寫字樓像一座沉睡的蜂巢,只剩下他那間還殘留著一點熱度。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還在過著那些數字,直到電梯門打開,晚風裹著桂花的香味撲了進來。
高新區的夜晚不算安靜,但比他工位里新鮮得多。
他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叫了輛車,報了出租屋的地址。車開過天府大道時,窗外的燈火連成一條線,就像一條正在流淌的星河。
林昭靠在車窗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圈。
他總覺得今晚有什么事要發生,但說不清是什么。
凌晨十二點十分回到家,他簡單洗漱后倒在床上,幾乎是閉眼就睡著了。
可就在他的意識墜入黑暗的那一瞬,就像穿透了一層黑布,突然掉進了另一個灰蒙蒙的空間。
這是霧,很濃很厚的霧。
“又開始了。”林昭的五官有些憋屈地扭曲,無聲地發著牢騷。
他發誓,今天一定要看清楚前面的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終于,一道模糊的人影再一次出現在了視線盡頭。以往每一次到了這里,他都會不自覺地從夢境中醒過來,所以今天他沒有如往常一般迫切地往前跑,而是停了一小會兒。
他瞇著眼,皺著眉,努力地往前伸著脖子,心想這樣應該就不會觸動那道能讓他醒過來的設定了吧。
霧氣翻涌中,那道人影時清時濁,但總體還是模糊看不清的。不過今天林昭隱約中看到了一點特征:頭上盤著高高的發髻,是女人特有的那種;身上穿著的好像是某個朝代的長袍,看身形,應該是個女人。
林昭輕輕地往前邁了一步,可他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身體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別說邁步,就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叮的一聲響,隔著霧氣從女人那邊傳了過來,很輕很脆,好像某種玉石碰撞發出的聲音。
林昭歪著頭,依舊努力向前伸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給抻斷了。
女人似乎轉了身,不過也只是轉了個身,并沒有往他這邊過來的意思,但林昭卻突然發現,有一部分的霧氣散了,露出了一抹艷紅。
那是唇,嬌艷欲滴的紅唇,淺淺地勾著一抹向上的弧度。
林昭的心好像被什么東西給狠狠地戳了一下,緊接著他看到那雙唇動了,輕輕地,慢慢地。
“你……終于來了。”
一個縹緲的聲音,隔著霧氣,絲絲縷縷地飄進林昭的耳朵,好像隔著遙遠的距離。
林昭猛地從床上坐起,額頭上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層冷汗,那個聲音,那句飄飄忽忽的“你終于來了”還在他的耳朵里回響著。
看了眼手機,凌晨四點十七分,窗外的天依舊黑沉沉的,看不見一絲天光。
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林昭再次躺下,心里一半苦笑一半疑惑:“又是這個夢,不過……和之前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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