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口河火車站比峨眉站更小,站臺只夠停四節車廂。
林昭一行五人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中午的陽光正好被遠處的山脊擋住,火車站廣場有一多半都陷在了陰影里。
廣場不大,水泥地面上有些裂縫,縫隙里長出幾叢野草,是典型小縣城的標配。幾輛面包車和摩托車散亂地停在路邊,司機們或靠在車門上抽煙,或蹲在地上玩手機。
“脫貧致富,共建小康”的標語刷在對面房子的墻上,紅底白字,在灰撲撲的街道上格外顯眼。
老K左右張望了一下,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響了沒兩聲,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從一輛銀灰色面包車里探出頭來,朝他們揮了揮手。
“這兒!這兒!”
老K率先走了過去,林昭幾人緊跟在了后面。
司機約莫四十出頭,身材精瘦,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山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他拉開車門,把副駕駛的座位往前挪了挪,方便后排的人進去。
“五個人的嘛?”司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對,五個。”老K把背包卸下來,拉開后備箱的門,開始往里塞。
阿樂把包遞過去,回頭看了一眼廣場對面的山,山體巨大,壓得很近,讓人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師傅,到金口河峽谷要多久?”Lily上車上了一半,又退了下來,轉頭看著司機。
“超不過兩個多小時的嘛。”司機說著,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點了兩下才著,“路不好走。你們得坐穩咯。”
“沒事,我們知道的。”放好裝備的老K拍著手從車屁股后面走過來,臉上帶著淡淡地笑,眼神掃過阿樂時,卻閃過了一絲促狹,“這趟辛苦你了,師傅!”
“沒得事!”司機回了一句就坐回了駕駛位,連多一眼都不在他們這些人身上停留,看來是經常跑這種拉人進山的活,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車子出了縣城后,一路向西。
剛開始路還算好走,沒什么顛簸,柏油路面雖然老舊,但至少平整。
開了不到半小時,柏油路就變成了水泥路,很快水泥路又變成了碎石子路,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嘩啦嘩啦地響,在車廂里說話都得提高音量。
路兩邊先是農田,然后是稀疏的村莊,再往后就只剩山和樹了。
周圍的村莊越來越少,有時候開十幾分鐘才能看到一兩間土坯房,門口坐著老人,呆呆地看著車子經過。
阿樂趴在車窗上往外看,越看越覺得荒涼,最后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被山里的冷風吹得,縮了縮脖子“啪”地一聲關上了車窗,臉色有些發白。
“師傅,這一帶還有人住嗎?”
緩了緩,阿樂拉著司機座椅靠背,身體幾乎快壓在上面了,沒話找話地問。
“有倒是有,不過不多了。”司機把煙掐滅在車窗外,彈掉的煙頭落進路邊的水溝里,“這里的年輕人都出去了,就剩下些老人了。山里種不了多少地,留不住年輕人。”
說著話,車子拐過了一個彎,路變得更窄,只能容一輛車通過。
路邊開始出現一些石堆,不高,只有半人左右,壘成圓形的圍堰,上面長滿了青苔和野草,還有零零星星的一些野花,白的,粉的,紫的,看上去倒是別有一番景致。
“那些石堆是什么?”阿樂指著窗外。
司機瞥了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那些啊,那些都是老墳。據說明朝的時候這里有衛所,當時死了很多當兵的,就地就給埋了。”
阿樂渾身忍不住地抖了一下,也不知道他這么膽小,這次怎么就敢跟著一起過來的。
Lily舉起手機拍了幾張,小C從后排探過頭去看了一眼她的構圖,說:“往左一點,把那棵枯樹也拍進去,更有感覺。”
林昭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他的目光落在那石堆上——不是隨便堆的,而是有規律的八角形,像是一個八卦陣的輪廓。
他在腦中快速連線,發現石堆的排列方式和他曾經在某個古書上見過的陣法圖有些相似。
他低下頭,從背包側袋里拿出筆記本,翻開空白頁,用鉛筆速寫了幾筆。
老K從副駕駛轉過頭,瞥見他手上的動作:“你對這個感興趣?”
“墓地的布局,和風水有關。那些石堆圍成的是八卦陣。”林昭頭也沒抬。
“你還懂風水?”老K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外。
“略懂。做數據分析做多了,什么模式都會注意。”林昭合上筆記本,塞回側袋。
老K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轉回了頭去。
司機從后視鏡里瞟了林昭一眼,目光也只是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了前方的路。
兩點過十分,面包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
“到了。”司機拉好手剎,一只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沒有熄火,“從這里進去就是金口河峽谷了,車開不進去了,你們得自己步行進去。”
老K點點頭,招呼幾個人下車,從后備箱卸下各自的背包,老K付了車錢,又多給了五十塊錢。司機接過錢,猶豫了一下,說:“天黑前出來,里面路不好。”
“我們帶了帳篷,明天中午前才出來。”老K把背包甩上肩。
司機“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掛上擋,面包車掉了個頭,沿著來路顛簸著離開了。
五個人站在路口,面前是一條被雜草半掩的碎石路,一直延伸到峽谷深處。
兩邊的山壁陡峭,幾乎要合攏在一起,只留下一線天光。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腐葉味,混著泥土和青苔的氣息,吸一口進肺里,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森林深處才有的腥氣。
“走吧。”老K把GPS掛在胸前,展開紙質地圖對了對方向,率先踏上了碎石路。
林昭走在最后面,負責墊后,他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確認沒有人掉隊,沒有陌生人尾隨。
小C邊走邊拍照,快門聲在山谷里顯得格外清脆。
阿樂氣喘吁吁地跟在隊伍中間,他的背包不算重,但第一次走這種路,腳步不太穩。
Lily體力最好,一直緊跟在老K身后,步頻均勻,呼吸平穩。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小路開始向上爬升,周圍的植被也越來越密,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光線暗得像傍晚。
地面濕滑,樹根和石頭都被厚厚的青苔覆蓋著,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這地方……”阿樂喘著氣,聲音有些發虛,“怎么感覺陰森森的。”
“山里的原始森林都這樣。”老K頭也沒回,“別自己嚇自己。”
又走了一刻鐘,路邊出現了一處明顯的人工遺跡。
殘破的石墻從山坡上坍塌下來,石塊上爬滿了藤蔓,幾乎和山體融為一體。
一扇拱門斜倒在亂石中,門楣上的浮雕已經被風雨侵蝕得面目全非,旁邊立著一塊石碑,倒在地上,半截埋進了土里。
老K停下來,蹲下身子查看:“這應該是個烽火臺遺跡,估摸著……應該是明代的。”
小C湊過去拍照,閃光燈在陰暗的林中閃了幾下。阿樂站在石碑旁邊,歪著頭看上面的字。
“林哥,上面寫的什么,能看出來嗎?”他轉頭看向林昭。
林昭蹲下來,撥開石碑表面的苔蘚,字跡模糊,但隱約能看出用小楷刻著“大明洪武二十六年立”幾個字。下面還有一行,被碎石壓住了,只露出幾個字,分別是戍、死和咒三個字。
“看不出來,太模糊了。”林昭站起來,把苔蘚蓋回去,但他的心里卻暗暗記下了那行字——洪武二十六年,和他夢中那個女人,有關系嗎?
Lily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一下碑面,立刻就縮了回來。
“好冷啊。”她皺了皺眉,搓了搓手指。
“石頭在陰涼處當然冷了。”老K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也不忘打趣一句。
Lily搖了搖頭:“不,不是那種冷,是……刺骨的冷。”
小C在一邊調相機參數,隨口接了一句:“是不是碰到臟東西了?”
阿樂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腳步踉蹌著往后退了兩步,老K頓時就轉過頭瞪了小C一眼:“別他媽嚇唬新人。趕緊走,看這天,估計雨快來了。”
隊伍繼續前進,林昭落在最后,又回頭看了那石碑一眼。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正好照在石碑上,那幾個字似乎在光線下微微發著亮,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跟上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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