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雨,說來就來,一下起來就很難停。
帳篷的帆布被打得噼啪作響,就像有人在頭頂上不停地撒豆子。
林昭躺在睡袋里,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不是因為冷——營地選在山谷一處相對平坦的高地,背風,溫度不算太低——而是因為那個石門。
他閉著眼睛,在腦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著那個畫面:藤蔓遮蔽的門洞,門縫里透出的幽幽綠光,門楣上刻著的星圖。
還有阿樂說的那句話:“一個穿古代衣服的人,站在里面看著我。”
是他看錯了嗎?林昭不確定。也許吧,也有可能是他在極致恐懼下出現的幻覺。
風聲從山谷深處灌進來,穿過帳篷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昭側耳聽了一會兒……風聲里似乎夾雜著什么不一樣的東西,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哭泣,又像是在絮絮叨叨地低語。
他屏住呼吸想要仔細去聽,可那聲音又消失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翻了個身,把睡袋拉過了頭頂。
半夢半醒之間,他又看到了那個女人,這次居然清晰了不少。
女人站在石門前,穿著月白色的長衣,手里握著一枚翠色的玉鐲,翻翻滾滾的霧氣從她的腳下漫出來,像水一樣鋪開,淹沒了石門,淹沒了石階,甚至淹沒了整個山谷。
女人轉過頭,臉上依然霧蒙蒙的看不清,但她在朝他招手。
林昭想走過去,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林昭掙扎著身體,拼命地掙扎著,眼珠都布滿了腥紅的血色。
他抻著脖子,拼命地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你,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她的手停在半空,那枚翠色的玉鐲在繚繞的霧中閃著幽綠的光。
林昭猛地睜開眼。
帳篷外一片漆黑,雨還在下,他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撞得肋骨生疼,額頭上密密麻麻鋪了一層冷汗。
他伸手摸出口袋里的筆記本,翻到畫著星圖的那一頁,指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石門,但那個星圖卻提前畫在了本子上。
是巧合嗎?可他從不信巧合。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長期的加班和嚴重的睡眠不足,讓大腦產生了妄想。
但他又覺得不對,那石門太真實了,石刻的紋路、青苔的顏色,還有石縫里滲出的水珠,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刻刀刻在腦海里一樣。
林昭閉上了眼又睜開,帳篷外,雨聲漸漸小了。
他決定天亮之后,一定要進去看看。
“老林,出來吃點東西吧!”是老K,他的聲音混在滴滴答答的雨聲里,聽起來悶悶的。
林昭睜著眼睛,想睡又睡不著,吸了吸鼻子,低低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外面的人聽沒聽見。
篝火在雨水的圍攻下茍延殘喘,老K蹲在旁邊,用打火機對著濕透的柴火點了七八次,終于引燃了一小撮干草,火苗舔著半濕的木柴邊緣,發出滋滋的聲響,就像一個不情不愿地被喚醒的人正在鬧起床氣。
五個人圍坐在篝火旁,膝蓋貼著膝蓋,肩膀擠著肩膀。
老K用行軍鍋煮了一鍋泡面,面條在沸水里翻滾,散發出工業化的香氣,和山谷里潮濕的腐葉味混在一起,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沒人說話。
阿樂端著紙碗,用筷子撈起幾根面條,吹了吹,又放下。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我……我敢肯定,我肯定看到了。”阿樂放下碗,聲音有些啞,“真的有一個人影,穿著長袍,就站在石門的里面。”
“可能是你的影子。”小C頭也沒抬,擦著鏡頭上的水霧。
阿樂拼命地搖著頭,差點把鼻梁上的眼鏡給甩飛了出去:“不是,不是,絕對不是的。我沒有那種衣服。”
“那……就是你看錯了。”老K把鍋里的面分到最后一份,蓋上蓋子,靠在背包上,“山里的光線不好,你當時又受了驚嚇,很容易產生錯覺。”
阿樂想反駁,可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看了一眼林昭,似乎在尋求某種支持。
Lily也看了過來:“林昭,你怎么看?”
林昭把紙碗里的湯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不知道,我那會沒看到什么人,不過……明天去看就知道了。”
老K把鍋放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眼里帶著一絲厭棄地盯了阿樂一眼:“先睡吧,明天一早出發。”
篝火漸漸熄了,五個人各自鉆進了自己的帳篷。
林昭躺在睡袋里,聽著雨點打在帳篷上的聲音,一聲緊接著一聲,好像密集的鼓點。
他拉上睡袋的拉鏈,把手臂壓在腦后,盯著帳篷頂發了一會兒呆。
風還在吹,穿過山谷,穿過樹梢,穿過帳篷的縫隙。
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像哭,又像低語,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飄飄忽忽的。
他側過頭,把耳朵貼在充氣墊上,聲音消失了。他翻了個身,又把耳朵貼向另一側,什么也沒有。
“明天,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低聲喃喃,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樹冠上,山谷里的霧氣還沒有散盡,像是被人故意掛在半山腰。
空氣被雨水洗過,清冽得讓人想深吸一口,但林昭沒有心情。
一行人收拾好裝備,沿著昨日的原路往回走。竹林里還殘留著昨夜的雨水,竹葉上掛滿了水珠,走過時會飛濺到人的臉上、頭上,鞋子陷進松軟的泥里,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石門還在那里。
白天的光線比傍晚好了很多,石門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人工鑿出的洞穴入口。
藤蔓和苔蘚覆蓋了石門大部分的表面,但依稀能看出拱形門洞的輪廓。
門楣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圖案,比林昭印象中的還要復雜。
老K站在門口,用手電筒往里照了照,但光柱僅僅打進去一兩米,就被黑暗吞沒了,什么也看不到。
“把頭燈都戴上。”老K從背包里翻出幾個頭燈,分給每個人,“記住,這次一定要跟緊了,千萬別走散。”
老K的眼神在阿樂的身上停了停,那意思很明顯……你是新人,你也是隊伍里最慫的那一個,所以,別再像昨天一樣,給大家添麻煩。
林昭看到了老K的眼神,更看到了阿樂臉上的尷尬和委屈,不過他可沒心思去安慰保護這只“小白兔”,更沒那個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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