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沿著土路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說是土路，其實只是被人踩出來的泥道，不過比亂葬崗里寬不過一尺的土路要更寬些，兩邊是成片的水稻田。

這里的稻子還沒有收，但也已經泛黃，沉甸甸的稻穗垂著頭，在微風里輕輕搖晃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幾只白鷺從田埂上飛起，落在更遠的田里，又彎著脖子開始找食。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沒有停下來過，斷了一根背帶的背包歪歪斜斜地掛在肩上，每走幾步就要用手托一下，磨得鎖骨那塊皮肉生疼，他索性把背包取下來，抱在懷里走，活脫脫像個逃難的。

沿途經過了幾個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擠在一片高地上，房子是青磚瓦頂，有的墻上還糊著黃泥。

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細細的一縷，被風吹得四散。

田里有農夫在勞作，看到林昭從路上走過，都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看他，那目光算不上惡意，但也絕不是善意——更像是看到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

林昭低著頭，盡量不去和那些目光對視，腳步也稍稍加快了幾分。

因為他還沒有想好，要怎么和這里的人溝通交流，不是所有人都和剛才那位老農一樣的，說不定就有人真會把他當怪物給抓起來，然后一把火給點了。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路終于變寬了，差不多能并排走四五個人。

遠處出現了一圈土墻，不高，有些地方已經塌了，露出里面的黃土夯層。

墻外散落著幾間低矮的棚屋，墻內是一排排瓦房的屋頂，鱗次櫛比，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灰黑色的光。

這是一個不大的鎮子。

林昭走到鎮口，看到一座石牌坊立在那里，兩根石柱被風雨侵蝕得坑坑洼洼，橫梁上刻著三個字——“永安居”，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穿過牌坊，腳下的泥土路變成了石板路，石板被行人踩得光滑發亮，時不時會有幾株野草從縫隙里冒出來，還有幾點小白花夾在里面。

兩旁的店鋪門口都掛著木招牌——糧鋪、布莊、茶館、當鋪、雜貨鋪，字是用墨寫的，有的還描了金邊，在灰撲撲的街面上顯得格外扎眼。

路上的行人不多。

大多穿著短褐，粗布麻衣，顏色灰撲撲的，像是從同一個染缸里撈出來的。

偶爾有幾個穿著長衫的人走過，長衫料子比短褐的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有人看到林昭時，都會多看上幾眼。

林昭知道自己的樣子很扎眼。沖鋒衣是深灰拼黑色，工裝褲有好幾個口袋，登山鞋是高幫的，鞋帶上還掛著一個小快掛，更別提他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鏡——這個時代的人壓根就沒見過這種款式的眼鏡，更別說這種材質的水晶鏡片了。

一個小孩拉著母親的手，指著林昭：“娘，那個人的眼睛好奇怪！”

母親連忙捂住孩子的嘴，一把將孩子拽到身后，警惕地盯著林昭，直到看到林昭走得遠了才松開手。

一個賣菜的婦人站在攤子后面，上下打量林昭，對旁邊的攤主小聲說：“這人像是從哪里逃難來的。你看他那身衣服，古里古怪的。”

小聲的議論聲跟在林昭的屁股后面，有些聽得清，有些聽不清，但他全都裝作沒聽見。

“這尼瑪，真是大型社死現場啊！太他媽尷尬了！”林昭憋得臉通紅，只能快步走過那條街。

這條街不長，但也不短，實在受不了這份尷尬，林昭眼瞅到前面一個沒人的巷口，硬生生轉了進去，剛進到巷口他就停下來了，背靠在墻上深吸一了口氣，在心里對自己說：你現在不是數據分析師，你是一個逃難的北方人。你說的話要慢，要想好了再說。你的衣服太扎眼，要想辦法換掉。你需要錢，你需要住的地方。

反復做了好幾遍心理建設，他才抬起頭，拐出巷子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多久，林昭在一家當鋪的門口停下來。

這家當鋪的店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周記當鋪”，字是黑漆寫的，已經有些褪色。門口沒有人，柜臺后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綢緞長衫，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壺，正對著壺嘴小口小口地嘬著茶。

林昭猶豫了一下：“錢，現在最首要的就是先弄到錢！”

他在心里這么想著，人就已經走了進去。

掌柜察覺到有人進來，抬起了頭，目光先在林昭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后順著往下看，掃過沖鋒衣、工裝褲、登山鞋，最后，落在了他手里的背包上。

“當什么？”掌柜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見慣了各種人的漫不經心。

林昭把背包放在柜臺上，從側袋里掏出那把多功能刀，刀是黑色的，刀柄上嵌著幾顆小螺絲，在當鋪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掌柜接過去，翻來覆去的看了幾眼，又用手指彈了彈刀身，聽了個響，然后把手伸到柜臺底下，不知道在摸什么。

“鐵的。”掌柜漫不經心的說，把刀放回到柜臺上，語氣里沒有任何興趣，“不值錢。”

“這不是普通的鐵。”林昭有些著急，但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盡量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進口的。”

掌柜瞥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進口的？進什么口？進你的口還是進我的口？還是進官老爺的口，不管進哪個口，這玩意兒也是鐵的。不收。”

林昭的嘴角抽了抽，無聲的罵了句娘，只得把刀收了回來，然后又從另一個口袋里摸出了指南針，軍用的指南針，金屬外殼，帶刻度盤和熒光指針，比這個時代任何航海用的指南針都要精密。

看到指南針，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雖然不動聲色，但眼角已經帶上了隱藏不住的驚喜。

他把指南針接過去，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還用手指摳了摳玻璃表面，確認那不是羊角明瓦的。

“這個盤子倒是精巧。”掌柜把指南針放在柜臺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一兩銀子。”

林昭知道，自己被坑了，忍不住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默默罵了句奸商。

要知道指南針在這個時代可是稀罕物，能用于航海和堪輿，市面上別說買不到，就算是那些世家大族，或者皇親國戚都不見得能弄到一兩件，所以別說一兩，就算是五兩、十兩，甚至上百兩也未必有人肯賣。

但他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

“成交。”林昭咬了咬牙。

掌柜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想到他這么痛快，從柜臺下摸出一塊碎銀子，稱了稱，推到林昭面前，接著又數了一堆銅錢，用繩子穿好，也推了過來。

“這是一兩銀子，還有這銅錢一百文，看你這么痛快，就算作添頭了。”掌柜說著，已經低頭去擺弄那個指南針了，不再看他。

林昭撇了撇嘴，把銀子和銅錢收好，轉身走出當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