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林昭的心里卻是涼颼颼的。

一兩銀子，一百文錢。

這是他現(xiàn)在全部的資產(chǎn)了。

“接下來…”林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眼瞄了周圍人的穿著一眼，“得去給自己換身行頭！”

前后看了看，當鋪旁邊隔著兩個門面是一家布莊，林昭走過去站在門口瞅了瞅，沒看到有現(xiàn)成的衣服賣，總不好買塊布現(xiàn)做，只能又往別處找，前面不遠有家雜貨鋪，也不知道這家雜貨鋪有沒有衣服賣。

鋪子在街尾，店面不大，門口堆著幾口大缸，缸里裝著醬油和醋，空氣里飄著一股酸咸的味道。

林昭湊到半人高的大缸邊，就這蓋子留出的一掌寬的縫往里面看了看：“原來老爹說他小時候打的醬油就是這樣的啊，估計底下也有他說的那些蛆吧…”

這時雜貨鋪的老板拿著一個小壇子走了出來，這是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眼神只是在林昭身上掃了一下，就拿著木勺從缸里舀起一勺醬油灌進小壇子里。

“要什么？”老板頭也沒抬。

林昭探身往鋪子里掃了一眼，見店里還真掛著的衣服，角落里的木架上也放著一堆，抬手指著角落里疊好的那一摞粗布短褐：“那個，怎么賣？”

“六十文。”老板轉(zhuǎn)頭掃了眼林昭指的那摞衣服，淡淡的吐出了三個字。

“六十文？”林昭和現(xiàn)代貨幣對比了一下，估摸著一兩銀子夠買將近二十件這樣的粗布短褐，不算太貴。

“最便宜的了。”見林昭猶猶豫豫的，老板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

“要，拿一件。”林昭好像剛回過神似的，慌不迭的回道。

林昭從那串銅板中數(shù)出六十枚付了錢，拿著那件灰褐色的短褐走到旁邊的巷子里，找了一個沒人的角落換上。

粗布磨得皮膚難受，領(lǐng)口太緊，第一顆扣子根本扣不上，袖子也太長，必須要卷好幾層，才能把手露出來，褲子的褲腿更肥，把他一雙修長的腿，徹底變成了兩根粗粗的蘿卜。

穿上這套難受的粗布短褐之后，林昭不用照鏡子，也知道，現(xiàn)在他整個人就像套了一個不合身的麻袋一樣，但至少，現(xiàn)在這身打扮看起來不那么扎眼了。

“不過……怎么感覺哪里不對呢，怪別扭的…”林昭前前后后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總感覺有哪里不對，最后視線停在了腳上那雙高幫的登山靴上。

“呵……好吧！”林昭苦笑著嘆了口氣，又去雜貨鋪挑了雙黑色的布鞋換上，草鞋他實在受不了，所以最終花二十文買了雙布鞋。

把換下來的沖鋒衣、工裝褲還有登山鞋塞進背包，拉好拉鏈，重新將背包背在了肩上。

衣服換了，褲子換了，就連鞋也換成了符合這個時代的，除了肩上的背包看起來仍然有些扎眼，不過已經(jīng)比剛才好了太多，林昭的臉上終于露出了輕松的神色。

不過這股輕松剛起，肚子就開始鬧起了脾氣，一聲聲“咕嚕”，好像腸子在打鳴，讓林昭的臉又垮了下來，不過現(xiàn)在手里有錢，也不至于餓死。

去街口的包子鋪買了四個饅頭，花了四文錢，饅頭是雜面的，顏色發(fā)黃，嚼在嘴里有些干澀，但比沒有強，又花了五文錢買了一竹筒水，蹲在路邊吃完喝完，把竹筒掛在背包側(cè)袋里。

吃飽喝足，哼……如果這也能叫吃飽喝足的話，那接下來就是要給自己找一個能睡覺的地方了。

林昭找客棧還是花了一些時間，不是因為別的，是價格，畢竟現(xiàn)在手頭的資金有限，必須精打細算。

鎮(zhèn)上有兩家客棧，一家在街尾，看起來體面一些，門口還掛著一對紅燈籠，但價格也很體面，所以林昭沒進去——他現(xiàn)在的錢可不夠他拿來如此揮霍。

而另一家在另一頭，門面破舊，門口的石階缺了一角，招牌上的字也看不清了，一看就是給那些手頭并不富裕的人住的地方。

沒有一絲猶豫，林昭聳了聳肩上的包，走了進去。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穿著靛藍色的裙子，頭發(fā)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根黃銅簪子，林昭進來的時候，她正在剝花生，看到有人進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殼。

“住店？”她的聲音粗啞，不過還算溫和。

“嗯！”林昭點了點頭，視線在她身后的墻上掃了掃，那上面掛著很多寫著數(shù)字的木牌，應(yīng)該是房號牌，“不知老板娘這里都是什么規(guī)矩？”

“上房五十文，普通的三十文，不過還有通鋪……”胖胖的老板娘臉上掛著和善的笑，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警惕。

“通鋪還有位子嗎？”林昭不等老板娘說完，就打斷了對方。

“有。”老板娘臉上的笑容依舊，答的也極為自然，不過眼睛上下不停打量著他，最后目光停在了他肩膀上斷了一根背帶上的背包上，“客官這是打哪兒來的？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北方。”林昭早就已經(jīng)給自己編好了理由，所以此時答起來也是自然的很，“逃難來的。”

老板娘點著頭嘆了口氣，語氣里的警惕消了幾分：“哎，這年頭，到處都不太平。樓上通鋪還有位子，一晚十文。”

林昭從口袋里摸出十文錢，放在柜臺上。女人收了錢，從抽屜里摸出一把木牌，遞給他一個。

“樓上右轉(zhuǎn)，最里面那間。”老板娘指了指旁邊的樓梯，坐下繼續(xù)剝她的花生不再看他。

林昭對著老板娘微微頷首，轉(zhuǎn)身上了樓。

通鋪是一個大房間，占據(jù)了半個二樓，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舊棉被，一個挨一個，分了十幾個鋪位。

林昭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有七八個人躺在地鋪上，有的已經(jīng)睡著了，鼾聲一聲緊接著一聲的猶如擂鼓，有的翻來覆去的，估計是被鼾聲吵得難以入睡。

房間的空氣里彌漫著汗味和腳臭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腐味。

林昭找了最角落的一個鋪位，看起來還算干凈，要知道以前在戶外的時候，條件可比這里不知道差了多少，那時候還不是直接就睡了，用手把被子上的稻草掃到一邊后，把背包當作枕頭，直接躺了下來。

天花板是木頭的，木頭上有黑色的水漬，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林昭盯著那些水漬看了很久，腦子里不停的轉(zhuǎn)著玉鐲、石門、女人，還有老農(nóng)說的話、崇禎七年、明朝、回不去…等等，等等，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

回不去。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翻了個身，面朝著墻壁。

墻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林昭盯著那道裂縫，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開始默數(shù)著裂縫的分支，一條、兩條、三條……數(shù)到第十七條的時候，困意終于涌了上來。

慢慢的，林昭閉上了眼睛。

不過他并沒立刻睡著。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

林昭猛地睜開眼，側(cè)耳聽了一會兒。

那聲音是從窗戶外面飄進來，忽遠忽近，分不清是從哪來的。

他翻身坐了起來，轉(zhuǎn)頭看到旁邊鋪位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躺了一個老人，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身上的衣服打了七八個補丁，正閉著眼睛養(yǎng)神。

“老人家，外面誰在哭？”林昭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問道。

老人沒有睜眼，嘴巴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著木頭：“是城隍廟那邊。每天夜里都有人哭，習(xí)慣了就好了。”

“為什么哭？”

“死的人太多了，哭不過來了。”老人依舊閉著眼，說完就翻了個身，背對著林昭，不再說話了。

林昭的心好像被人狠狠的抓了一下，他曾經(jīng)在歷史書里讀到過對這段時期的描述，但現(xiàn)在身臨其境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老人那句平平淡淡的話，就像在說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一樣，那種麻木，讓他這個現(xiàn)代人，很不適應(yīng)。

林昭默默的躺下，靜靜的盯著天花板。

哭聲還在，一聲緊接著一聲，像一根細細的線，穿進耳朵，纏在他腦子上。

林昭閉上眼睛，那哭聲反而變得更大更清晰了一些，心煩的睜開眼，那哭聲變回了之前的樣子，細細的，飄飄忽忽的，但始終在，怎么也甩不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于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林昭被雞叫聲吵醒。

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稻草上，給灰撲撲的房間添了一點暖色，通鋪上的人已經(jīng)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兩三個還在睡，旁邊的老頭也已經(jīng)走，鋪位上空空的。

林昭坐起來，揉著發(fā)酸的脖子，把背包當了一夜的枕頭，讓他的頸椎發(fā)出了嚴重的抗議，轉(zhuǎn)頭時能聽到細微的咔咔聲。

他從背包里摸出剩下的饅頭，啃了一個，又喝了幾口水，然后把東西收拾好，背起包下了樓。

柜臺后面還是那個胖胖的老板娘，此時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客官，不住了？”看到林昭，老板娘端著碗嗦了嗦筷子問道。

“嗯，不住了。”林昭笑了笑，把木牌還給她，猶豫了一下后又問，“老板娘，我想打聽一下，那個…城隍廟怎么走？”

老板娘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著林昭：“城隍廟？你去那兒干什么？那兒住的可都是要飯的。”

“啊？昨晚被那邊的哭聲吵了一整晚，所以，所以想去看看。”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朝窗外努了努嘴：“出門右轉(zhuǎn)，走到頭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