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轉身回到了偏院,蹲在井邊,試著推了推上面的石板。
“喀嚓”
林昭心里一喜,把肩上的登山包丟在一邊,扎著馬步,雙手按在石板邊緣,低喝了一聲:“嘿!”
石板開始緩緩向前滑動,隨著石板的滑動,漸漸露出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不過到了這里,無論林昭在怎么用力,石板也動不了一絲。
“我去!”林昭喘了口氣,站起身甩了甩手。
縫隙不大,只有兩只款,不過足夠了,林昭從登山包里翻出頭燈,按了一下居然亮了。
“還好,還能用!”林昭一邊在心里喃喃著,一邊將頭燈對準了縫隙。
借著頭燈的光柱,可以看到井壁是石頭砌的,石縫里長著青苔,濕漉漉的,光柱慢慢下移,最后掃到了下面的水面,反光晃了林昭的眼睛一下,微弱得像一面蒙了灰的鏡子。
什么也沒有,除了潮濕的氣味。
林昭挑了挑眉:“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呵……”
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關掉頭燈,正要去拿自己的登山包。
“咕咚。”
一聲水響從井口傳來。
不是滴水的聲音,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從水里冒出來的聲音,沉悶、厚重,好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
林昭猛地蹲回去,重新打開頭燈,把光束對準了縫隙。
井水的水面還在晃動,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開,撞在井壁上,又蕩回來,碎成了片片的磷光,最后漸漸平息,重新變得光滑如鏡。
那塊鏡面上出現了一張臉,一張慘白的臉,圓睜著眼睛,瞳孔里有東西在反光,不是頭燈的光,而是某種更冷、更暗的光,像一塊沉在水底的黑曜石。
那雙瞳孔的里面,有一個模模糊糊的符號,林昭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能看到那個符號在動,像一條沉睡的細蛇正在緩緩舒展著軀體。
林昭抓著頭燈的手緊了緊,下意識的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咕嚕”一聲吞了吞口水。
那張臉在水面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后就像被一只手拽進了水底,忽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昭后退了一步,腳后跟踩到一個草坑,腳脖子一歪,身體也跟著晃了晃,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信士?”老道士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腳步聲也隨著靠近,“你沒事吧?”
林昭站穩后,拿起地上的登山包,拍了拍上面的泥,強壓著心里的震撼,聲音也被他壓得很平:“沒事,踩到個坑,差點崴了腳。”
老道士站在不遠處,目光在林昭和他身后的井上轉了一圈,最后眼神隱晦的盯了他一眼,轉身出了偏院。
林昭站在井邊,手心里全是冷汗,低頭看向井口上的石板,石板還是那塊石板,上面的青苔還是那些青苔,什么變化也沒有發生,但他心里毛毛的感覺卻越來越重。
把頭燈放進登山包,拉好拉鏈,重新背到肩上,林昭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穿過偏院和前院,直接去了前殿。
他沒有回客棧,而是找到了老道士,說想在這里借住一晚,希望對方能幫忙找個房間。
老道士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指了指大殿西側的一排廂房:“那邊有空鋪,信士可自便。”
“謝謝道長。”
林昭謝過老道士,在那排廂房中找了間沒人的房間,簡單的打掃了一下后,出去買了幾個饅頭和一壺清水,回到城隍廟,坐在大殿門口的臺階上,慢慢吃完。
感受到大殿中那些流民和乞丐的饑餓目光,天還沒黑透,林昭就回了房間。
這個房間比客棧的大通鋪還簡陋,沒有稻草,只有一張破席子鋪在磚地上,硬邦邦的,睡在上面難受得很。
不過林昭并不在乎這些,別說這硬邦邦的地磚,就連亂石灘他都睡過,他真正在乎的是那個聲音——夜里的哭聲。
他想知道是誰在哭,或者說,是什么東西在哭。
隨著天色漸晚,陸陸續續有找不到地方過夜的流民和乞丐,也來到了林昭的這間廂房。
這些人也不說話,更不看他,各自找了個地方,鋪開破棉被,或者干脆裹著外套,躺下就睡,有的甚至連衣服都不脫,直接倒在席子上,不一會兒就響起了鼾聲。
林昭躺在這群流民和乞丐中間,根本就不敢睡,他太清楚這群流民和乞丐的可怕,這些人可不是客棧通鋪里的那些住客,極有可能趁他睡著,搶奪自己的財物,甚至要了自己的性命。
周圍的鼾聲此起彼伏,有點沉悶,有點尖厲,就像一個破風箱被人來回拉扯。
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腳臭味、汗臭味,和酸腐味,刺得林昭一陣陣的反胃作嘔,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耳朵上,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風聲、鼾聲,還有人翻身時草席摩擦地面的聲音,就是沒有那個哭聲。
林昭也不知道現在到了什么時候,廂房外面突然安靜了,風聲停了,身邊的鼾聲雖然還在,但卻變得很遠,好像隔了一層棉花。
他輕手輕腳的爬起來,在席子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確定周圍的人全都沒有任何反應,才拿起自己的登山包,繞過地上的人,出了廂房。
借著大殿里長明燈透出的微光,林昭再次來到了早上的那間廂房,果然看到了那個影子。
半透明的影子,就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就像一張被水泡過的宣紙,貼在空氣里,但比早上要清楚,也穩定了些。
它蹲在劉老頭的尸體旁邊,重復著一個動作——它用右手在地上不停的劃著,一下,兩下,三下……然后停下來,再重復,還是相同的筆畫。
廂房里的其他人沒有任何反應,全都睡的死沉,那個影子也不堪任何人,只是重復著那個動作,一遍又一遍,就像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在反復執行著同一段程序。
林昭躡手躡腳走進廂房,朝那個影子走了過去,他走得很慢,生怕驚動了其他人,也怕驚動了那個影子。
不過影子并沒有任何反應,蹲在尸體邊一直重復著自己的動作。
林昭在影子邊蹲下,向影子的臉上看去,心里頓時一緊:“果然,還真是劉老頭。”
瞥了眼劉老頭的尸體,心里那種毛毛的感覺更強烈了,如果不是強大的心理,林昭都要被嚇得昏過去。
咕嚕一聲吞了口口水,林昭瞇著眼睛,看向影子手上的動作。
影子好像在地上寫字,看動作軌跡,居然和地上那三個字隱隱重合,就是“藥”、“毒”和“冤”三個字。
林昭屏著呼吸伸手去觸碰那個影子,但指尖一下就穿了過去,什么也沒有摸到。
“是虛的,”林昭皺眉,他可不信這個世界上有什么鬼神,很自然就想到了一個更加科學的解釋,“這是一個不屬于這個時空的回放,是被帶有磁性的東西保留下來的一段歷史影像,會在特定的環境下,反復播放。”
即使身處陌生的朝代,腳下的方寸之地也不知是何處,可刻進骨子里的職業習慣卻沒有丟。
觀察、記錄、歸納、整理、推理、找規律、找異常——如果先忽略一切不可能,剩下的無論有多么不合理,都將是最終的真相。
老人生前是仁安堂的幫工→老人知道藥鋪的秘密→老人被毒死→藥鋪說他是病死→虛影留下“藥”、“毒”、“冤”三個字。
鏈條完整。
藥鋪有問題,老人是被滅口的。
至于老人被滅口的原因,不過幾種可能,發現了藥鋪賣假藥的秘密,或者是在某些特殊藥物上以次充好牟利。
可無論是哪種,都需要調查才能找到證據。
但林昭猶豫了。
他現在沒身份,沒有錢,不會說這里的方言,也不熟悉這里的法律。
他的人身權利在這里不受任何保護,任何一個官差,或者任何一個有權勢的人,甚至任何一個身強力壯的普通人,都能在彈指之間,置他于死地。
“別多管閑事,就算想要弄清楚怎么回去,現在也不是時候。”理智在告訴林昭,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想辦法活下去,只有活下來了,才能去想別的。
林昭對著地上的尸體擺了擺,又無聲的說了句對不起,起身悄悄回了睡覺的廂房。
天剛蒙蒙亮,林昭就起來了。
晨霧還沒散,城隍廟的院子里灰蒙蒙的,香爐里還有昨晚剩下的香灰,青煙裊裊地往上飄,被晨風一吹就散了。
林昭從背包里摸了兩個饅頭,就著涼水吃了,把剩下的饅頭用油紙包好塞回去,然后把鋪位整理了一下,把席子卷起來放回原處。
林昭走到大殿門口,看著院子里那尊被香火熏黑的香爐,站了一會兒。
“解謎。”
他在心里說這個詞,像是在確認某種東西。
他當了三年數據分析師,為了找出一個bug連續三天不睡覺,為了證明一個模型是正確的和整個部門的人辯論。
他的工作就是解謎,從一堆雜亂無章的數據里找出規律,找出真相,找到那個讓所有人頭疼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這具躺在城隍廟里的尸體,就是一份數據。它不會說話,但它留下的痕跡不會騙人。像一個被誤刪的文件,文件頭還在,只要找到對的打開方式,就能恢復內容。
林昭走出城隍廟,穿過了兩條街,在路邊的一個早點攤上買了一碗熱茶。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用一個豁了口的瓷碗給他舀了一碗茶湯,顏色發紅,味道有些澀,但熱乎乎地喝下去,胃里舒服了很多。
他一邊喝茶,一邊問攤主:“老人家,仁安堂在哪里?”
老太太朝東邊努了努嘴:“東街口,往前一直走,到了就能看到。鎮上的大藥鋪,就那一家。掌柜姓錢。”
林昭道了謝,喝干凈了最后一口茶,抹了抹嘴,把碗還回去,朝東街走去。
晨光正從他前方的屋脊上升起來,瓦片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挑擔的、趕車的、牽著孩子走路的,各種聲音開始填滿這條窄窄的石板路。
林昭走在人群里,穿著那身不合身的粗布短褐,背著斷了一根背帶的背包,頭發上還沾著城隍廟的灰。他和這些人一樣走在同一條街上,但他知道,他和他們不一樣。
他是從四百年后來的人。
他手里還攥著五塊翠綠色的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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