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茶就端上來了，一把粗陶壺，一只粗陶碗，茶葉碎得像鋸末，茶湯的顏色暗紅，味道也發澀，就像煮過頭的樹皮，但林昭不在乎，他要的不是茶，而是這個位置。

等店小二走了，他從登山包里摸出筆記本，翻開空白頁，又找出一支水性筆，這才淺淺的喝了一口茶。

一切準備妥當，接下來林昭要做的，就是觀察、記錄，和分析。

這是他工作三年來，早已經刻在骨子里的習慣。

辰時，仁安堂開門，學徒卸下門板，一塊一塊摞在門口，掌柜從后堂出來，坐到柜臺后面，開始撥算盤，學徒掃地，掃帚掃過青磚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巳時，客人陸續進去，三三兩兩，抓藥的，問診的，都會先在柜臺前站一會兒，和掌柜說上幾句話，然后才去藥柜那邊，掌柜一直坐著，沒有去過后院。

午時，掌柜站起來，從柜臺側面的小門出去，往后院去了，半個時辰后回來，嘴角還掛著飯粒，拿布巾擦了擦，學徒輪流去后院吃飯，藥鋪里只剩一個人盯著。

未時，客人最多的時候，柜臺前排了三四個人，兩個學徒忙不過來，掌柜也站起來幫忙著抓藥，他抓藥的動作很快，比學徒快了不止一倍，他的手指在抽屜和銅秤之間來回穿梭，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

申時，客人少了，掌柜坐回柜臺后面，開始算賬，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個不停，從對面的樓下傳過來，林昭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酉時，學徒開始上門板，一塊接著一塊，從上往下插進門框的槽里，掌柜從柜臺下面掏出一個小布包，揣進懷里，走出了店門。

第一天，沒有異常。

第二天，還是沒有異常。

第三天……

酉時過后，仁安堂的門板已經上好，街上的店鋪也關了大半，只有林昭所在的這座茶館還在迎客。

天徹底黑了，沿街店鋪的燈籠沒剩幾盞，整條街都陷在了昏暗里。

“客官，我們……要打烊了。”店小二有些不耐煩的聲音響起，這個人很奇怪，一連三天，每天都坐相同的位置，點的也是最便宜的茶水。

林昭喝掉最后一口冷茶，澀味在口腔里漫延開來，三天喝下來，居然有些習慣了這個味道。

收拾好登山包，剛起身準備離開，林昭的余光就瞥見藥鋪的后院還亮著燈，這在之前的幾天可沒有出現過。

林昭趴在窗戶上往對面藥鋪的后院看過去，橘黃色的光，從后院的窗戶里透出來，在黑暗里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店小二又催了一聲，語氣已經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林昭背上登山包，轉身就下了樓，趁著夜色摸到了藥鋪的后門，在后門外靜靜的等著，“希望不要讓我白費心思。”

戌時末，就在林昭打算要放棄的時候，藥鋪后門開了。

林昭精神一振，把身體往后縮了縮，盡可能讓自己全部躲進黑暗里。

一個年輕人探頭探腦的從后門走出來。

深藍色的綢緞長衫，在夜光下微微反著光，料子和鎮上其他人的不一樣，就連藥鋪掌柜也沒穿這么細這么亮的綢緞料子。

他走路很快，但腳步虛浮，身體微微前傾，好像在趕路，又像是被什么東西給推著走。

路過一家還掛著燈籠的店鋪時，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可以看到他的臉色蒼白，白的不正常，像一張在水里泡過的紙。

林昭不遠不近的跟著這個他，一直跟了三條街。

前面的路越來越窄，從石板路變成了土路，又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兩邊的房子也從店鋪變成了高墻大院，墻很高，墻頭種著貓兒刺。

年輕人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宅的后門前，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周圍，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輕輕地敲了三下門。

敲門聲剛落，木門“吱呀”一聲從里面開了一條縫，他對著里面點了點頭，接著就側身擠了進去，他剛進去，后門就輕輕地關上了。

林昭從不遠處的陰影里走出來，站在光暗嬌姐處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用描金的行書刻著——“綽然堂”三個字。

而在后門的門板上，掛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一半藏在了陰影中，看不清上面寫的什么。

林昭轉頭往兩邊看了看，又豎著耳朵聽了聽周圍的動靜，這才輕手輕腳的湊上去看了眼木牌，木牌上寫了個規規矩矩的“趙”字。

“這是……趙府！”林昭記住了這個名字。

回到城隍廟，大殿的長明燈還亮著，有人在給燈續油，不是老道士，是一個穿著破爛的中年人，也不知道是流民還是乞丐。

林昭回了廂房，自己的鋪位被人留著，看來這些流民和乞丐還是很懂規矩的，沒有因為他晚歸就搶占了自己的鋪位。

林昭剛躺下，腦子里還在復盤著今晚發生的事情，一個細碎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人死而有余響，皆因……未竟之事。”

林昭渾身打了個激靈，一股腦從草席上爬起來，瞪著眼珠子往周圍人的身上看，可周圍的人一個個全都睡得死沉，除了鼾聲和偶爾的咳嗽聲，沒人說話。

那個聲音飄飄忽忽的，似遠似近，好像在哪里聽到過。

“是……那個女人！”林昭的心猛地一緊，好像被人死死的攥在了掌心里。

“人死而有余響，皆因未竟之事？什么意思？”林昭慢慢躺下，身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個聲音自從他來到這個地方后，今天還是第一次出現，已出現就給自己來了這么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到底是幾個意思。

這個聲音就響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不過正是因為這樣，才折磨人，林昭翻來覆去的，想用其它思緒把這個聲音這句話給蓋過去，可越是這樣，那句話就越清晰。

迷迷糊糊地，林昭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夢里他又看到了那個女人，身影藏在霧氣里，手中的玉鐲依舊翠色濃郁，閃著熒光，被女人舉到他面前，輕輕搖晃著。

“幽瞳已開，殘響斷命。汝，好自為之……”女人幽幽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震動天地的巨響，直接把林昭從睡夢中驚醒了。

林昭抹了把頭上的冷汗，也顧不上漱口，跑到前院角落的水井邊，打了桶水上來，胡亂的洗了把臉，直接去了鎮上的另一家茶館。

一路上林昭都是昏昏沉沉的，腦子里一會兒想著趙府的事情，一會兒又想著夢里的那句話：“什么叫幽瞳已開，殘響斷命？”

“還有那句人死而有余響，皆因未竟之事是什么意思？”

就這樣心里想著心事，林昭來到了街尾這家更大，人更多的茶館，站在門口，他使勁拍了拍臉，暫時壓下心里的胡思亂想，聳了聳肩上的登山包，走了進去。

隨便找了個位置，向店小二要了壺茶，又要了一碟花生米，一邊喝著茶，一邊吃著花生米，一邊漫不經心的觀察著四周。

這間茶館里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所以注定了，這里也是各類消息最容易散布和獲取的地方。

“呵……古人，誠不欺我啊！”林昭丟了一顆花生米到嘴里，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果然，這種地方什么消息都藏不住，很快就傳出了有關趙府的事情。

“鎮上首富趙家，知道吧，做絲綢生意的那個，家里五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端著茶杯，說得唾沫橫飛，“那個女兒叫趙婉娘，長得那是……一表人才，美若天仙啊。半個月前嫁到鄰鎮沈家去了。”

“誒，這事兒，我知道，好像聽說，這趙五娘，剛嫁過去就死了？”有人接話，聲音被刻意的壓得很低，但聲音里那股驚悚卻壓不住。

“嘿……可不是嘛！就在婚禮當晚，說是人就不行了，人還沒出洞房呢！”中年人拍了一下大腿，像是自家女兒出了事，“把沈家的公子沈逸之給嚇得，當晚就嚇跑了，到現在都沒敢回來呢。”

“誒誒……知道這趙五娘是怎么死的嗎？”另一個人壓低聲音問。

“不知道。說是暴斃，沈家人說是心疾，可人趙家說了，說婉娘那身子骨，從小沒病沒災的，不可能有心疾，怎么剛接到婆家，人說沒就沒了？”中年人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了，“這里頭啊，肯定有說道。”

“什么說道？”

“什么說道？那我哪知道去，反正人趙家不信。不過你猜怎么著？沈家的下人說，人下葬之后，那間臥房就不干凈了。”

周圍幾桌的人都往前湊了湊。

“每夜。”中年人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壓得恨不得就在嗓子眼里打滾，“每夜都有哭聲。還有叫喊聲——‘別過來’、‘別過來’。沈家請了好幾個道士和尚，做過法、念過經，也貼過符，可統統沒用。”

林昭把花生米放進嘴里，慢慢嚼著，人已經慢悠悠晃到了中年人的身邊。

“婉娘和那個沈公子，感情好嗎？”他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粗布短褐，似乎覺得他沒什么威脅，才慢悠悠地回答：“誰知道呢？兩個大戶人家聯姻，哪有什么感情好不好的。門當戶對就行了。”

林昭點了點頭，心里對此卻是不置可否。

中年人說到這兒，似乎突然失了興趣，一仰頭喝掉最后一口茶水，拍拍手徑直走了。

林昭見沒什么可聽的了，也結了賬出了茶館，在街上轉了幾圈，在東街的酒樓、西街的布莊、北街的雜貨鋪都坐了一會兒，聽夠了閑話，才回了城隍廟。

信息碎片在他腦子里自動歸位、連線、拼圖，像一臺不需要開關的電腦在后臺跑程序。

婉娘“暴斃”，時間和地點都在新婚之夜，太巧。

沈逸之“嚇跑”，如果真是暴斃，跑什么，報官就是。

臥房的哭聲和叫喊聲，和城隍廟老乞丐的虛影，有可能是同一類東西，只不過形同質不同罷了。

“虛影，哭聲，叫喊聲，難道，這就是余響，或者是，殘響？”林昭的心里突然靈光一閃，“那是不是說，只有我，才能看到這些所謂的殘響，是……那個女人說的幽瞳，我開了幽瞳！”

林昭感覺有點不真實，但又不得不承認剛才的靈光一現的想法，極大的可能就是事實。

“尼瑪，難道科學的盡頭真是玄學？”林昭默默吐槽了一句，再一次把注意力放在了趙婉娘暴斃的事情上。

婉娘極有可能是被人殺的，而兇手，很可能就是不知所蹤的沈逸之。

而沈逸之和仁安堂之間，有一個穿綢緞長衫的年輕人作為連接線。這個年輕人從仁安堂后門出來，進了趙府后門。他是誰？他在中間做了什么？

這些疑問在林昭腦子里轉了好幾天。

直到他路過趙府正門，看到墻上貼的那張告示。

黃紙朱砂字，貼在門框旁邊的公告欄上，風吹日曬了幾天，邊角已經翹起來。

告示的內容寫的是：“懸賞百兩紋銀，捉拿妖邪，令吾女安息。”

林昭站在那張告示前面，站了大約半分鐘。

百兩銀子。對他來說是一筆巨款。有了這筆錢，他就能從城隍廟搬出去，能租一間像樣的屋子，也不用每天啃饅頭，更能有更充裕的余力去摸索和尋找關于玉鐲的線索，還有那個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女人的線索。

而且，進了趙府，他就有機會近距離接觸趙婉娘的遺物，用自己的幽瞳去看看她死前到底發生了什么，也能查清楚仁安堂和趙府之間到底有什么勾連。

“嘿，一舉多得，我他娘的還真是聰明！”林昭暗暗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伸出手，一把把那張告示從墻上揭下來，折了兩折，塞進懷里。

轉身朝趙府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