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還沒滅。
婚房里的喜字貼在床頭,邊緣翹起一角,是我下午親手粘的。我穿著那件挑了兩個月的紅色真絲睡裙,坐在婚床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的蕾絲邊。
浴室里傳來水聲,陸北在洗澡。
這是我的新婚夜。
三年前他在我家樓下捧著一束桔梗花等我,說“蘇晚,我第一眼就知道是你”。三年里他對我好得無可挑剔,我爸媽說他是個能托付的人,閨蜜說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陸北。
我把婚期定在十月,因為他說十月是我的月份。
蘇晚,晚秋,剛好。
水聲停了。我聽見他在哼歌,調子很輕,是我沒聽過的旋律。
我從床上站起來,想給他拿條干毛巾。床頭柜下層有個抽屜,我拉開的時候卡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頂住。我用了點力,抽屜猛地彈出來,里面一個暗紅色的木盒子跟著往前滑,撞在抽屜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盒子不大,巴掌見方。
紅木的,上面雕著蓮花紋,四角包銅,做工精細得不像日常物件。
我以為是他的私人物品,想放回去。
但我看到了盒子正面嵌著的那張小照片。
兩寸大小,黑白的。照片上是個女人,瓜子臉,眼睛很亮,笑起來有一顆小虎牙。照片下面刻著兩個字——
白露。
還有一行日期,1993年10月15日至2019年7月23日。
二十六歲。
一個二十六歲就死了的女人。
我的手指僵在盒子邊緣。骨灰盒。這是個骨灰盒。我認得的,三年前我奶奶走的時候,我親手捧過一個類似的,只是材質不同。
水聲又從浴室傳出來了。陸北在調水溫,他今晚洗了很久。
我蹲在床頭柜前,盯著那張黑白照片。白露。這個名字我從來沒聽過。三年里,陸北只跟我提過一次他的“過去”,他說大學時談過一個女朋友,畢業就分了,沒什么可說的。他的表情很淡,我就信了。
我信了三年。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溫柔,那種溫柔讓我后背發涼。我開始想,陸北追求我的時候,說的那句話——“蘇晚,我第一眼就知道是你。”
第一眼就知道是你。
不是第一眼就喜歡你。
是第一眼就知道,是你。
這中間差了三個字,差了三年,差了一條人命。
我想起他每次叫我名字時的語氣,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有時候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別人,想起他執意要把婚房的主色調定成月白色,說這是“最適合你的顏色”。
他抱著前女友的骨灰盒,和我商量婚房的配色。
一股酸澀從胃里翻上來,我捂住嘴,怕自己發出聲音。
腳步聲突然從浴室方向傳來。我幾乎是本能地、機械地把骨灰盒塞回抽屜深處,用一塊疊好的毛巾蓋住,然后關上了抽屜。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陸北推門出來,換了一身灰色睡衣,頭發還滴著水。他看到我蹲在床頭柜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找什么呢?”
“找毛巾。”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穩,“想給你擦頭發。”
“我來就行。”他走過來,從另一個抽屜里拿出毛巾,隨意擦了擦頭發,然后看向我,“怎么臉色不太好?”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床頭柜下層。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很短暫,不到一秒。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種警覺、審視,甚至帶一點點冷的東西,完全不像他平時看我的樣子。
“可能有點累。”我站起來,笑著搖了搖頭,“今天人多,站了一天。”
他眼中的警惕消退了,重新變成那個溫柔的陸北。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辛苦你了,陸太太。”
陸太太。
這三個字從前聽起來多甜,現在就像一把刀,刀尖淬了毒。
他叫我陸太太的時候,心里想的是誰?是蘇晚,還是那個骨灰盒里的白露?
陸北又說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我只看到他嘴巴在動,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我盯著他的臉,這張我親過無數次的臉,突然變得陌生。
“你說了什么?”
“我說,”他笑著重復,“這婚房你布置得真好看,我特別喜歡。”
“喜歡就好。”
我笑著回答。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感覺自己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斷掉了。像一根弦,繃了三年,在這個本該最幸福的夜晚,“啪”地一聲,斷了。
之后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層紗。
紅燭燃了大半,蠟淚堆在燭臺上,像血一樣紅。陸北關了燈,躺在我旁邊,呼吸漸漸平穩,變成了均勻的節奏。
他睡著了。
他居然能睡著。
我平躺在大紅的婚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床頭柜的方向像有一個黑洞,吸走了這個房間里所有的溫度。
那個骨灰盒就在那里。白露就在那里。
她想干什么?不對,應該問他想干什么。他把她的骨灰帶進婚房,放在我們的床頭,是要讓她看著我們怎么過日子的嗎?
還是要讓我睡在她的注視之下?
我側過身,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看陸北的臉。他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他夢到的是誰?
我的眼淚在這時候終于掉下來了。無聲的,一顆接一顆,洇進枕頭的絲綢面料里,很快就涼了。
但哭了不到兩分鐘,我就用手背抹掉了眼淚。
哭有什么用。
我不是沒經歷過背叛。十八歲那年我爸出軌,我媽哭了一整年,哭到最后,那個男人也沒有回來。我媽說,蘇晚,女人的眼淚不值錢,你哭得越兇,別人越覺得你廉價。
我把這句話刻在了骨頭里。
我重新平躺回去,盯著天花板,開始在腦子里拼湊所有碎片。
陸北追求我時的熱情,他每次喝醉后抱著我呢喃的含糊不清的詞,他從來不讓我碰他手機的習慣,他書架上那本夾著書簽卻從來沒翻開過的《挪威的森林》,他今年清明那天突然說要加班,回來時衣領上沾著青草屑。
草屑。
清明節,青草屑。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是干的。
三年的感情是假的嗎?不一定全是。但他把亡人的骨灰帶進婚房這件事,已經把所有的“真”都抹殺了。
從頭到尾,我蘇晚不過是個替身。
長得像白露也好,性格像也好,或者僅僅只是名字里有個“晚”字,和她的“露”湊成“晚露”也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騙了我。
欺騙這件事,需要付出代價。
我慢慢翻了個身,背對他。枕頭下面壓著我的手機,我摸出來,把亮度調到最低,打開了備忘錄。
黑暗中,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第一步,搞清楚白露是誰。怎么死的,埋在哪里,和他什么關系。”
打完這行字,我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備忘錄鎖了密碼。
手機塞回枕頭下面的時候,我的心臟跳得很重,但很穩。
不是疼。
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即將破土而出的興奮。
三年里我對他掏心掏肺,到頭來不過是別人的影子。那好,從今天起,影子要翻身了。
陸北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搭過來,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聲。
我聽清了那個音節。
“露……”
我渾身僵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沒叫完。是露還是晚,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我不需要知道了。
新婚夜還沒過去。
這場局,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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