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廚房里的煎蛋聲吵醒的。
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簾縫隙刺進來,照在床頭柜上,刺得我瞳孔一縮。
那個抽屜。
昨晚的一切不是夢。暗紅色的骨灰盒,黑白照片,白露,二十六歲——全部是真的。
我躺在大紅婚床上沒動,聽見陸北在廚房哼歌。還是昨晚那個調子,一樣的旋律,一樣的陌生。
他在做早餐。
新婚第一天,我的丈夫在廚房給我做早餐。多溫馨的畫面。可我盯著天花板,只覺得后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蘇晚,醒了沒?”
陸北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笑意,像一個正常的、幸福的、新婚的丈夫。
我撐著坐起來,發現嗓子很干,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醒了。”
“煎蛋要單面還是雙面?”
“單面。”
我機械地回答完,掀開被子下了床。路過床頭柜的時候,我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后徑直走進了衛生間。
不能看。
現在不能看。我要裝什么都不知道。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不太好,眼下有一點青灰,是昨晚失眠留下的痕跡。我用冷水洗了把臉,拍了拍臉頰,讓血色回來一些。然后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微笑。
嘴角上揚,眼睛彎一點,露出六顆牙。
很好。就是蘇晚,那個傻白甜蘇晚,那個被蒙在鼓里三年的蘇晚。
我換掉睡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走出臥室。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個盤子。煎蛋,培根,烤吐司,還有兩杯熱牛奶。陸北圍著那條我買的格子圍裙,正往吐司上抹黃油。
“陸太太請坐。”他拉開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白了他一眼,笑著坐下。
這個笑是真的。因為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比大腦更早進入了偽裝模式。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我自動切換成了從前那個蘇晚。
原來騙人這件事,不需要學。
“昨晚睡得好嗎?”他坐在對面,喝了一口牛奶。
“還行,就是有點認床。”
“認床?這是你自己的婚床。”
“新床嘛,需要適應。”
我低頭切煎蛋,蛋黃流出來,顏色很漂亮。我夾了一塊放進嘴里,嘗不出味道。
“對了,”陸北忽然說,“今天要去我媽那邊吃飯,你還記得吧?”
“記得。下午去,對吧?”
“嗯,她說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婆婆,不對,應該叫前女友她未來婆婆——算了,稱呼不重要。陸北他媽對我不錯,第一次見面就拉著我的手說“這姑娘長得討喜”。現在想來,她拉著我手打量我的那個眼神,到底是看蘇晚,還是在透過蘇晚看另一個人?
“蘇晚?”
“嗯?”我回過神。
“發什么呆,蛋涼了。”
“哦,在想給媽帶什么。”我隨口扯了個謊,把剩下的煎蛋塞進嘴里。
陸北笑了笑,低頭繼續吃早餐。他吃相很好,慢條斯理的,和他這個人一樣,看起來溫潤無害。
我看著他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腮幫,忽然想起他追我的時候,在大雨里等了我兩個小時,渾身濕透,笑著說“我怕你忘帶傘”。我閨蜜當時說,這種男人必須嫁。
是啊。
我嫁了。
嫁了一個在新婚夜抱著別的女人的骨灰入睡的男人。
早餐后陸北去書房處理工作,說是有個方案要改。我把碗洗了,擦了廚房臺面,拖了地——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的手很穩,像一個正常的新婚妻子在做家務。
但我腦子里在高速運轉。
白露。1993年10月15日到2019年7月23日。二十六歲。
二零一九年,距今七年。七年前的夏天,陸北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他的大學是在南京讀的,那就是說——
我突然停下手里的拖把。
他每次回南京都說去看老同學。每次去之前都會把頭發理得很短,穿那件藏藍色的襯衫。那件襯衫我夸過一次好看,他后來就不怎么穿了,說是“留著正式場合穿”。
什么樣的老同學,需要他專門留一件襯衫?
我站在客廳正中間,拖把桿子握在手里,指節發白。
書房門緊閉著。陸北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時不時漏出幾個字。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和同事討論項目進度,語氣正常,沒有異常。
但我不想等了。
我無聲地走進臥室,關上門,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
打開備忘錄,昨晚那行字還在——“第一步,搞清楚白露是誰。怎么死的,埋在哪里,和他什么關系。”
我刪掉,重新打了一行。
“白露,南京。和陸北大學有關。”
然后我打開微信,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人。
他叫許昭,是我大學學長,畢業以后去了南京工作。我們關系一般,但當年在學生會共事過半年,逢年過節會互相發個祝福。
我斟酌了五分鐘,打了一段話:
“學長,好久不見。想麻煩你件事,你還在南京吧?能不能幫我查一個南京本地人,叫白露,露水的露,大概是2019年7月在南京去世的。公開信息就行,不用費太多力氣。這事對我很重要,但不太方便說原因,方便的話我請你吃飯。”
我看了三遍,把“對我很重要”刪了,改成“幫一個朋友問的”。
發送。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加速了。像一個賭徒擲出了骰子,不知道接下來會開出什么。
等了不到十分鐘,許昭回復了。
“白露?南京的?這個名字怎么有點耳熟。”
緊接著又來了一條。
“蘇晚你是不是記錯名字了?我怎么覺得——”
他撤回了一條。
然后又發來一條。
“沒事,我幫你看看。有消息告訴你。”
我覺得他撤回的那條有東西。
但我不打算追問。現在還不到攤牌的時候。我回了一個“謝謝學長,不急”,然后關掉了對話框。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了自己的臉。倒映在黑色屏幕上,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
不是哭過的那種亮。
是獵人看到獵物腳印時的那種亮。
下午三點,我和陸北出了門。他換了一身干凈的白襯衫,頭發打理得很整齊,手里提著兩盒保健品。我穿了一條碎花裙子,化了淡妝,挽著他的胳膊。
電梯里,他低頭看我,笑了一下:“你今天特別好看。”
“意思是昨天不好看?”
“昨天是新娘子的好看,今天是老婆的好看。”
我以前一定會被這種話甜到。現在我只是彎了彎嘴角,在心里把它拆解成了幾個詞——老婆、好看、新娘子——然后把“老婆”這個詞拿出來單獨掂了掂。
老婆。
陸北,你心里的老婆,到底姓蘇還是姓白?
車程四十分鐘。他開車,我坐副駕。路過花店的時候他忽然靠邊停車,說等一下,然后跑下去買了一束康乃馨。
“給我媽買的?”我問。
“對,老太太最近迷上了插花。”
他隨口答著,發動車子。
我盯著那束康乃馨,粉色的,開得很好。但我的腦子里在拼另一幅圖——清明,青草屑,那個骨灰盒上的蓮花紋。
蓮花,出淤泥而不染。
一般人誰會雕蓮花?只有一種可能——白露喜歡蓮花。或者她的名字里有“蓮”。或者,他們之間的某個約定和蓮花有關。
車子開進婆婆家小區。陸北倒車入庫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神。
冷靜、銳利、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剪刀。
我從后視鏡里挪開視線,重新掛上微笑,打開車門。
婆婆在門口等著,看見我們就笑開了花。她拉著我的手往屋里走,嘴里不停說著“辛苦了”“累不累”“想吃什么”。
她的手很暖,語氣真誠得不像在演。
但我的手僵硬了一瞬。
因為我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假設。
如果陸北他媽認識白露呢?
如果她知道白露的存在,知道白露是怎么死的,甚至知道那個骨灰盒就在我婚房的床頭柜里呢?
那我挽著的這只手,就不是溫暖。
是共犯的溫度。
飯桌上,婆婆給我夾了好幾塊糖醋排骨,問我和陸北什么時候要孩子。陸北在一旁笑著說“媽你別催”,然后轉頭給我盛湯,溫柔體貼,天衣無縫。
我也笑著應付,說順其自然。
飯后陸北陪他爸下棋,我幫婆婆收拾碗筷。廚房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突然嘆了口氣。
“蘇晚,北北這孩子命苦,以后你多擔待點。”
我的手泡在洗碗池里,指腹摩挲著盤子邊緣,語氣盡量隨意。
“怎么會,他挺好的呀。”
“你不懂,他以前……”婆婆頓住了,然后笑了笑,“算了,不提以前的事了。以后你們好好過日子就行。”
以前。
以前什么?
我低頭刷盤子,沒抬頭。但我的腦子在飛速記錄——婆婆知道,她絕對知道一些事。
而她沒有說。
回程是陸北開的車。我靠在副駕座椅上假裝睡著,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燈。
手機震了一下。
我悄悄摸出來,亮度調到最低。
許昭的消息。
只有三行字。
“查到了部分。白露,南京人,2019年7月車禍去世,當時新聞有過報道。”
“還有一個事,覺得應該告訴你。”
“蘇晚,她和你長得很像。”
我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明滅不定。車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像倒計時。
陸北在駕駛座上哼起了歌。
還是那個調子。
這次我聽出來了——不是流行歌曲,是一首很老的校園民謠。
叫《同桌的你》。
我鎖掉手機,重新閉上眼睛。
車窗外是十月的晚風,吹進來有桂花的香味。陸北伸手把空調調高了一度,怕我冷。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年,每一次都讓我覺得被愛著。
我現在知道了。
他怕冷的不是我。
是那個在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永遠停在二十六歲的女人。
許昭只用了半天就查到了我和白露長得像。
那我呢?
我要用多久,才能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陸北在她死的那天在哪里,以及那個骨灰盒,為什么會在我的床頭。
不急。
我有的是時間。
反正陸北以為娶回家的是一只兔子,那他就繼續這么以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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