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這是你的人生,你有權利做任何決定。無論你見或不見,媽媽都支持你。”我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么珍貴的東西,“但媽媽希望你知道,無論他是誰,他做了什么,都和你無關。你只是你,是媽媽最愛的安安。”
安安的眼眶,慢慢地紅了。那雙總是盛滿星光和笑意的大眼睛里,蓄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撲進我懷里,小聲地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原來,她不是無所不能的精靈,她也只是一個渴望被愛、害怕被傷害的孩子。
幾天后,一個陌生的號碼打到了我的手機上。對方自稱是陸哲言的律師,姓秦,聲音溫和有禮,措辭滴水不漏。秦律師告訴我,陸哲言先生想見我和安安一面。作為補償,他愿意將名下所有財產都轉贈給安安——那是一筆我無法想象的巨額財富,足以讓安安一輩子、不,十輩子都衣食無憂。
但我拒絕了。
“秦律師,請你轉告陸先生,他的錢,我們不會要。至于見面的事,我會尊重孩子的意愿。”
掛掉電話,我把決定權交給了安安。安安想了很久,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從午后一直到黃昏。最后,她點了點頭:“我想去見見他。”
見面的地點,定在一家私立醫院的頂層VIP病房。電梯一路上升,樓層數字不斷跳動,我的心跳也跟著加快。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我牽著安安的手,她的掌心溫熱而干燥,沒有出汗,比我鎮定得多。
推開病房的門,我看到了那個男人。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他面容清瘦,臉色蒼白如紙,露在被單外的手臂瘦得幾乎只剩骨頭。但依然能看出,他年輕時是何等的英俊不凡。他的眉眼和安安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微微上挑的眼尾,挺拔的鼻梁,連嘴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看到我們進來,他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即將熄滅的灰燼中重新竄起了一簇火苗。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一旁的護工輕輕按住了。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很虛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安安站在我身前,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開口叫“爸爸”,臉上也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病房里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最終,還是陸哲言先開了口。
“對不起。”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歉意,“我不知道我母親和弟弟會對你做出那樣的事。如果我知道……”
“沒有如果。”我打斷了他,“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苦笑了一下,不再爭辯。他的目光轉向安安,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像是看著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你……就是安安吧?長得真像我。”
安安沒有回應。
他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斷斷續續:“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做你的父親。我只是想在走之前,看看你。秦律師應該跟你說了,我名下的所有財產,都會留給你。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安安終于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珠玉落在玉盤上,“我不要你的錢。”
陸哲言愣住了。
“為什么?”
“因為,”安安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里,有著遠超年齡的通透,“是你讓我媽媽受了這么多苦。雖然不是你親手做的,但這一切都因你而起。你的家人,用你的名義,傷害了她。而你,作為這一切的源頭,卻缺席了整整六年。現在你快死了,就想用錢來彌補嗎?”
“陸先生,你覺得,我媽媽所受的傷害,是能用錢來衡量的嗎?”
安安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刺穿了陸哲言最后的偽裝。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監護儀的滴滴聲急促起來。
我沒想到安安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我以為她只是個五歲的孩子,卻不想,她把一切都看得如此通透。
陸哲言咳了很久才勉強平復下來。他看著安安,眼神復雜,有震驚,有痛苦,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和……一種奇異的釋然。
“你說的對。”他喘息著,臉上卻露出了一個解脫的笑容,“是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我不該在明知家中有豺狼虎豹的情況下,還天真的以為可以遠走高飛,獨善其身。我的逃避,給了他們傷害你們的機會。”
“安安,謝謝你,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他看向我,目光真誠而懇切:“蘇木女士,雖然很冒昧,但我還是想請求你一件事。我的弟弟和繼母,已經被我送到了他們該去的地方。陸氏集團群龍無首,即將破產清算。我想把它,交給你。”
“我?”我愣住了。
“對。”陸哲言點了點頭,“你比我,比陸哲遠,都更適合那個位置。你在直播間里展現出的冷靜、智慧和勇氣,讓我看到了一個優秀領導者的潛質。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你有安安。”
這番話讓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接手陸氏,意味著我將要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但那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讓我能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為安安創造一個更穩定未來的機會。我看向安安,她也正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和鼓勵。
我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好,我答應你。”
陸哲言笑了。那是他入院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像穿過冬日云層的第一縷陽光。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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