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某二十四歲。或者說二十四歲看起來的樣子:眼鏡、格子衫、常年待在室內的白,臉上有熬夜留下的痘印。
他坐在審訊室里的樣子不像一個殺人犯。他只是很累,像任何一個加班到崩潰的程序員。
你發的視頻?
是。
從哪里得到的素材?
她朋友圈。分手之前我存了不少她的照片。分手之后她把我屏蔽了,但我之前存的沒有刪。
軟件呢?
暗網買的。一個換臉平臺,精品套餐——五百九十九。能用信用卡,我套了一個虛擬卡號。他們發了一個鏈接,點開就能用,不需要注冊。上傳照片、選模板、點生成——全程不用跟任何人說話。
他描述這個過程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個網購辦公用品的流程。對他來說,它就是網購。只不過買的是一個人被公開羞辱的**。
一個人做的?
陳某抬起頭。
什么意思?
沈毅看著他的眼睛。
我問你——有沒有人幫你。
陳某沉默了幾秒鐘:沒有。
沈毅沒有追問。他把目光從陳某的臉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審訊記錄上的時間曲線。孟小雨后來會告訴他,陳某的口供里有一個三分鐘的破綻——但那是技術問題。沈毅現在注意到的只有一件事:
陳某的口供太流暢了。流暢到像是一臺被設計好的機器,只差一個按鈕就能讓它完整運作。
你知不知道那段視頻被轉發了多少次?
兩千多次。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下午六點零三分——
我知道。
沈毅沒有繼續說。他只是看著陳某的眼睛,在等一個他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的答案。
你恨她?
恨。
為什么?
她跟我說分手的時候說——我們不合適。三年了,不合適。然后一個月就跟別人在一起了。
沈毅沒有再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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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沈毅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林某的遺物——她的手機、她的工牌、她的衛衣。手機已經解開了鎖屏,屏幕是她的微信聊天記錄。
最后一段對話是在下午五點四十二分:
**林某:周姐找到了嗎**
**林某:那段視頻**
**HR-周:在查了技術那邊說IP追不到**
**林某:全公司都看到了**
**HR-周:我知道你先冷靜一下**
**林某:轉出去兩千次了**
**HR-周:我已經讓人事群里發了通知不許再傳**
**林某:不許再傳**
**林某:已經傳了兩千次了怎么不許**
**HR-周: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再說**
**林某:明天還有用嗎**
**HR-周:(未回復)**
沈毅盯著那行未回復看了很久。他不知道HR周姐是不知道該怎么回,還是覺得不需要回——他覺得這兩種可能,都比回了但是沒發出去更讓人絕望。一個24歲的女孩,在發現自己被全公司圍觀之后,唯一能求助的人告訴她明天再說。她沒有明天了。
沈毅握住她的手機,點開了備忘錄——她留下了最后一段話。那是一段僅27秒的錄音。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冷靜到讓人心里發涼:*我報過警了。巡捕說找到了會處理。HR說這是私事。兩千人轉發了那個視頻——沒有一個是真的。我不是那種人。*
錄音結束。
沈毅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把那段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不是那種人。**
他保持那個姿勢站了很久。窗外是未來科技城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白色光點,每一盞燈下面都是一個正在加班的人。他們有的在改方案,有的在回消息,有的剛剛點開了一段視頻然后關上了。沒有人知道十二樓的某個窗戶,剛剛永遠滅了一盞燈。
他合上手機,拿起桌上的工牌看了一眼。證件照上的她微笑著,肩膀端正,頭發別在耳后,露出完整的五官。那是每一個在這個城市里認真生活的年輕人都會有的那種表情——努力、克制、相信明天會更好。
工號:NK-02374。
他放下工牌,打開電腦,開始調取那三分鐘盲區里的人臉識別數據。他知道可能性不大——監控既然被人為關閉過,畫面大概率不會被保留。但他還是一幀一幀地翻查,把屏幕調到最亮,把臉湊到最近。
十二樓東側走廊。16:00–18:00。他逐秒看過那些畫面不存在的時間段。黑色的畫幅像一段沉默的呼吸,什么也沒有——但什么也沒有本身就是一種信息。有人精確地讓這臺機器在這個窗口里閉上了眼睛。
他相信那段時間里,一定有人經過了那條走廊。
他不需要證據來證明兇手是誰。他只需要證明一件事——沒有人能獨自完成這一切。
每一場偶然的背后,一定站著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他把屏幕上的像素一個一個翻過去。窗外,未來科技城的燈火連綿不絕,像另一條正在流動的信息流。十二月的風貼著玻璃刮過去,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他不相信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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