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雨的查詢結果在當天晚上回來了。
趙秀蘭的銀行流水——干凈得像被熨斗燙過。工資、獎金、偶爾的報銷轉賬,沒有大額支出,沒有異常消費。她在這家公司十年,每一筆收入都清清楚楚,甚至連一筆超標餐補都沒有報過。這個人的財務記錄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嫌疑人都干凈——干凈得不像一個活人,像一臺運行了十年從未出錯的機器。
但她搜索AI換臉軟件的時間線,也在瀏覽器歷史記錄里被翻出來了——半年前,七月初的一個深夜,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那個時間點,林某剛剛通過試用期轉正。入職郵件抄送了全公司,行政部也在收件人列表里。
孟小雨把截圖放大。搜索關鍵詞一共三組:
AI換臉軟件
換臉視頻暗網
合成人臉法律風險
搜索間隔很短——第一條到第三條之間只隔了十一分鐘。沒有多余的好奇搜索,沒有點開無關的鏈接。她大概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打開瀏覽器,在一小時之內,把所有需要的信息搜集完畢,然后精準地鎖定了目標。
孟小雨試著還原那個畫面:深夜,一個四十六歲的女人坐在自家客廳的電腦前,孩子已經睡了。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大概很平靜——不是那種我要做壞事的興奮,而是我需要確認一件事的冷靜。
她確認完了。然后關了電腦,夜里兩點,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去睡了。
孟小雨坐在屏幕前,看著那三行搜索記錄。比起殺人和陰謀,她更害怕這種——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的清醒。那種躺在床上想著一個人、一個詞、一個決定,然后翻身起來打開電腦的、全無睡意的決心。沒有沖動,沒有憤怒,沒有在房間里踱步——只是打開電腦,搜完,關掉,睡覺。像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晚上的臨時加班。
但她沒有找到趙秀蘭和暗網賬戶的直接交易記錄。
那條三百元的付款,賬號登記在行政部的備用金賬戶下,用途寫的是辦公用品采購——清潔用品。真正使用這個賬戶的人,是趙秀蘭本人,賬戶密碼只有她知道。但這筆款是現金存入的,沒有留下轉賬人信息。
她們拿到了這條線,卻摸不到源頭。
除非——
孟小雨重新打開趙秀蘭的搜索記錄:在那筆三百元采購款被支取之前,搜索欄里還出現過一條查詢:
釘釘全員群消息不可撤回時間
她合上了電腦。
---
與此同時,沈毅在西溪派出所旁的一間小辦公室里,見到了FaceLab的運營者——吳某,二十八歲,浙大AI實驗室的在讀博士生。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頭發亂得像剛從機房里被拖出來,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抓絨外套,坐在審訊椅上,眼神里有一點困惑,一點疲勞——但幾乎沒有恐懼。
你知道你開發的那個平臺,被人用來干什么了嗎?
知道。吳某回答得很快,合成人臉,制作色情視頻。
你知道這是犯罪嗎?
知道。
沈毅沒有立刻接話。他見過很多技術出身的嫌疑人——他們聰明、邏輯清晰,有一整套嚴密的自我辯護體系。他們的問題通常不是不知道這是錯的,而是不相信這跟自己有關。對他們來說,工具是中性的,代碼是中性的,平臺是中性的——至于用戶用它做了什么,那是用戶的事。
吳某顯然也是這種人。他的安靜不是害怕,是在等待一個被理解的機會。沈毅甚至能猜到他想說什么——我的論文被頂會收錄了這個技術在醫療影像識別上有很大的應用前景我只是開源了一個模型。
沈毅決定不給他這個機會。他沒有追問動機,直接切入了交易記錄。
你在收款地址上留下了痕跡,對不對?同一個暗網錢包,去年十二月接了一筆來自同一個公司IP段的額外付款——300元,分兩筆。你能查到是誰發的嗎?
吳某沉默了片刻:匿名賬戶。但我可以通過交易哈希追到發送錢包的地址。
然后呢?
發送錢包的注冊信息……通常會綁定一個郵箱。
孟小雨接過話:你能拿到那個郵箱嗎?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時間。
你需要多久?
一個晚上。
他果然在第二天早上七點給出了答案。
那個郵箱的注冊名是兩個字:**zhaoxiulan1024**。
沈毅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鐘。1024。他在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十月二十四號,不是法定假日,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他查過趙秀蘭的檔案,她的生日是三月十七號,她女兒的生日是七月**。1024沒有任何她應該記住的意義。
他翻了一下林某的入職日期記錄。然后他停住了。
林某的正式入職offer發出日期——2024年10月24日。
沈毅閉上眼睛,在腦子里拼出了那條時間線:趙秀蘭在林某入職的當天晚上,注冊了一個暗網郵箱。那個郵箱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加上另一個人的入職日期。她把這兩個東西粘在一起,存在了自己的賬戶名里。她沒有寫林某,沒有寫20241024——她只是把那個日期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像是某種刺青,不動聲色地刻在了皮膚下面。
他合上電腦,站起身。
去行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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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行政部盡頭的小會議室。
趙秀蘭坐在沈毅對面,中間隔著一張黑色辦公桌,桌面上有一杯水,她一下也沒動。
你認識這個郵箱嗎?
沈毅把打印出來的注冊信息推過去。上面是一行字母和數字,外加綁定的手機號——最后四位是趙秀蘭的工號后綴。
趙秀蘭低頭看了一眼。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微笑。
認識。
你用它注冊了暗網賬戶?
是。
你往里面存了300塊錢?
是。
為什么?
因為那個視頻——是我幫陳某發的。
沈毅的手指停在半空,幾乎沒有動。
說清楚。
趙秀蘭的聲音很穩。不是那種豁出去了的穩,而是一種——在腦子里演練過無數遍之后,終于有觀眾入座時的那種穩。
我和陳某不熟。但我知道他和林某的事。那段時間他狀態很差——有天晚上我在茶水間碰到他一個人坐著,他說我想讓她也嘗嘗難受的滋味。我說那就干啊,年輕怕什么——然后我告訴他,有種軟件,能把一個人的臉放進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沈毅的眼睛——沒有閃躲,沒有停頓。
他猶豫了幾天。后來我發了一個暗網鏈接給他,說隨便看看。他用那個鏈接注冊了。他自己付了599,剩下的300我幫他補的——我注冊了一個小號替他分了一次款,讓這筆交易不容易被追蹤。
為什么要幫他?
因為他笨。趙秀蘭說,他那個腦子——真的去報復,會把自己搭進去。我幫他把尾巴收干凈一點。
沈毅靠在椅背上。
監控維護呢?
那是我做的。趙秀蘭說,我在物業系統里填了申請表。我選那個時間——是因為我知道他會在那個時候忍不住發出去。
她頓了一下,語氣里浮出一絲幾乎覺察不出的松動:
我只是——沒料到她真的會跳。
---
審訊室陷入沉默。
沈毅看著趙秀蘭,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像他見過的另一種人——那種在臺風天里,撐著一把傘站在空蕩蕩的街上,等風把某樣東西吹過來的人。
她說她只是多管閑事,幫一個失戀的年輕人收尾。
但沈毅不相信。
他見過太多生活被一點點碾碎的人——他們走出來的第一步,通常不是幫別人收拾爛攤子。趙秀蘭沒有幫過任何人。她只是在找一個她能夠夠得到的機會——等了很久了。
他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檔案。最后一頁,夾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復印件。
那是十年前林某提起的那場仲裁記錄的最后一頁——仲裁結果下面,附著一份簡短的說明:**公司已對相關管理人員作出調整:趙某自即日起調離HR部門,轉崗至行政部。**
上面沒有寫她損失了多少期權。
但沈毅后來去公司查了:那年取消的期權池,按如今的市值折算——是整整三千萬。
三千萬。因為一個應屆生的投訴。因為一句女生不太方便。因為那天她簽了那份管理失職的處理通知。她可能是順手簽的,可能是猶豫之后簽的——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從她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軌跡就拐了一個彎,再也沒有回到主路上來。
她在行政部坐了十年。每天審批辦公用品、安排會議室、檢查廁所的衛生紙夠不夠用、幫出差的人訂機票酒店、提醒各部門交周報。當年排在她后面入職的新人,有的成了總監、有的跳去了阿里拿了P8、有的熬滿了四年期權兌現提前退休。而她從HR主管變成行政專員,在同一個工位上坐了十年。她工位上的那盆綠蘿換了三次,窗簾換了兩次,公司的logo更新過一次——她一直沒有變過位置。
十年前的一場投訴,把她釘在了原地。
沈毅合上檔案。那個數字——三千萬——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這沓紙的最下面。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趙秀蘭在說出巧合吧賬戶被盜了不記得了那些話的時候之所以那么平靜,是因為她已經在心里演練過這一幕了。不是一次,不是十次——是無數個深夜,她一個人坐在黑暗里,把今天這個場景反復排演過。
他還有一句話沒有問趙秀蘭——因為她的表情已經替他回答了。
他問她:你這十年——每一次從十二樓走到一樓,等電梯的時候,看到墻上那排期權兌現者的照片——會不會都在想,如果那年沒有那個投訴,現在站在那排照片里的人,會不會是你?
趙秀蘭沒有回答。
但就在那一瞬間,沈毅忽然發現,她臉上那個保持了一整天的、恰到好處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像是一面光滑的冰面上,終于出現了一道細紋。從嘴角開始,向眼角的那個方向蔓延。
她沒有哭。但那個微笑,已經不再是完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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