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婆婆手里接過那杯酒的時候,敬酒隊伍還在拍照。
蘇雪挽著陸景延的胳膊,禮服上的水晶繡花亮得刺眼。她朝我笑,笑得很溫柔,跟她小時候把我畫了一晚上的素描偷偷撕掉時一樣。
我跟她是同父異母。我媽走得早,她媽帶著她進的門。
陸景延比我大兩歲。三年前我也是在這家酒店嫁的他,敬酒的位置和今天一模一樣,只是角色換了。
婆婆壓低聲音。
“寧安乖,第一杯,敬小兩口。按規矩來。”
我手指攥著杯柄,骨節發白。
按規矩來。
三周前那天,婆婆帶陸景延坐在我家客廳。離婚協議拍在茶幾上,比這只酒杯還沉。
“寧安,你成全雪兒吧。”婆婆把腿疊起來,語氣穩得像在談一樁業務,“婚禮當天你要敬三杯酒。交杯酒祝小兩口,敬婆婆酒祝陸家,敬親家酒祝兩家。”
陸景延坐在她身側,從頭到尾沒抬眼。我聞到他袖口飄出來的桂花香,是雪兒用了五年的那一款。
許蔓拎著保溫桶從廚房出來,把湯推到我面前。
“丫頭別多想,媽給你燉了銀耳。”她笑得溫和,“媽在制藥公司做了三十年,最懂分寸。”
我沒接那碗湯。她進我家門十年,叫了我十年丫頭。
婆婆又補一句。
“婚禮那天我讓陸叔的老朋友帶急救包過來。雪兒身子骨弱,家里人的事,不必外人插手。”
我點頭。其實沒聽清。
我只聽見陸叔最近又開了一家新公司,叫什么婚介服務。陸叔是陸景延他爸陸國忠,前幾年下海做生意,沒幾樣做成的。
那天我沒簽字。
但今天我站在了這里。
“下面有請陸家長媳致辭。”
司儀的聲音從我頭頂碾過去。我端穩酒杯,跟著婆婆的手勢走上臺。
口袋里揣著今早路過工作室時客戶硬塞給我的喜糖,紅紙金邊的那種,正在掌心邊緣緩緩發軟。
我沒察覺。
走到話筒前的時候,我下意識摸了摸胸前。
那里貼身放著一只褪色的紅繡球,正**“寧安”兩個字是我媽的針腳。一周前,我媽生前每年清明都去送龍井的那個算命瞎子沈伯把它塞進我手心。
他說我媽讓他轉告我,等你看清,再回頭。
我沒聽懂。我把繡球揣進懷里,到今天還沒敢摘下來。
我抬眼掃向臺下。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每對入席的夫妻頭頂都飄著一團氣,顏色不太一樣。
第三桌的金婚老兩口頭頂是金的,亮得像新打的喜糖。第七桌一對中年夫妻頭頂是灰的,男人旁邊還坐著一個比我還小一截的姑娘。第十二桌一對新婚同事,頭頂是淡淡的青色。
我愣了一下。
我以為是酒暈,或者是燈光打多了眼花。
“祝小妹蘇雪和陸景延,”我對著話筒,聲音沒抖,“百年好合。”
婆婆笑著點頭。雪兒挽著陸景延微微鞠躬。
我把第一杯酒一飲而盡。
酒比想象中烈。咽下去的時候,舌尖麻了一瞬,又松開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只翡翠鐲還冰著,泛著不太對的青色。三天前,婆婆在婚紗店當眾給我戴上,說陸家祖傳,給過我三年,今天該過場了。
我那時試著脫過。脫不下來。
婆婆只笑:“婚禮那天我親手給你解。”
我抬起頭。
臺下的喜數還在飄。第三桌的金色還在飄,第七桌的灰色還在飄,第十二桌的青色還在飄。
我慢慢抬起手,摸自己頭頂。
順著指尖的方向,我看見了自己頭頂上的那一團氣。
不是金的。
不是灰的。
也不是青的。
是黑的。
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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