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空杯放下。婆婆已經(jīng)把第二杯遞過來了。
“敬婆婆這杯不能省。”她笑得很和氣,“按規(guī)矩。”
我接過。指尖碰到婆婆的指尖時,涼得像隔了一層瓷。
杯子里酒色比第一杯深一點。
我抬眼看她。她也在看我。她笑的時候嘴角是平的。
我喝了。
喉嚨先緊。喉嚨一緊,胃跟著翻。我撐著話筒站穩(wěn),眼角余光看見婆婆和陸景延對視了一眼。陸景延先低下頭。婆婆繼續(xù)朝我笑,做了個手勢:慢慢喝。
我把目光掃過蘇雪。
她頭頂那團氣是死灰色的,像燒透的香灰。
我以前從來沒看過她頭頂飄過什么。今天看見了。
蘇雪走上前。她笑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手里捧著第三杯酒,禮服裙擺掃過我的腳面。
“姐,最后一杯。敬親家。”
她的指甲修得鮮紅,劃過杯沿的時候發(fā)出一聲輕響。
我接過來。
湊近的時候,我聞到一絲不對勁的味兒。很淡。
婚禮策劃做了五年,我聞過太多酒。燒酒、米酒、果酒、香檳。這味道不是其中任何一種。
但我沒問。
我以為今天到底要敬完三杯。
我一飲而盡。
全場的喜燭在我喝下的那一瞬,集體閃了一下。
一閃。
像有人在喉嚨里吹了口氣。
客人沒察覺,照樣在敬酒。
我察覺了。
我胸口燙了一下。
紅繡球貼在胸前的那一塊,先是溫的,再熱,再灼。到最后整塊繡球像一團炭壓進皮膚。我悶哼一聲。腿軟了。
陸景延伸手扶我。他指尖碰到我胳膊的那一刻,我聞到他袖口那股桂花香。
我倒下去的最后一眼,看見婆婆已經(jīng)湊過來。她不是在扶我。她低頭在我耳邊壓低了聲音。
“寧安姐喝多了。”
她的聲音離客人有幾米遠。她不是說給我聽。
她轉(zhuǎn)身朝最近一桌的客人擺手。
“沒事沒事,寧安姐酒量小。陸叔的老朋友帶了急救包過來,咱們家里人處理,不打擾大家。”
客人哦了一聲。
陸景延扶我的手沒放開。但他的眼神已經(jīng)從我身上挪開了。
婚禮繼續(xù)。
我的眼前卻開了一本書。
那本書是金色的。封面寫著三個字:喜神簿。
簿子翻開第一頁。第一行有一個名字。
蘇寧安。
是我自己的名字。
是我媽給我起的名字。
我伸手去摸那一頁。手摸過去的時候是穿透的。
我才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不在自己的身體里了。
我的身體被陸景延半扶半拖到主桌靠椅上,臉色青白,呼吸只剩一線。我自己,另一個我,站在自己旁邊,看著自己。
第一次魂飛魄散是這個滋味。
不疼。
只是空。
身體在那邊喘息。我在這邊看。
那本喜神簿合上,又自動翻開。
這次翻到的頁面是空白的。空白頁上正在浮一行小字。
“寧安。”
是有人在叫我。
我抬頭。
我抬頭的那一瞬間,眼前是一張瞎眼的臉。
是沈伯。
不是真的沈伯。是沈伯的臉印在金色簿子的封皮里,朝我開口。
“寧安。時辰到了。”
他停了一拍。
“你媽說,等你看清,就回頭。”
我看著他。
我第一次聽懂這句話。
不是回家的回頭。
是回身的回頭。
我轉(zhuǎn)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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