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緊簿子。
簿子翻開了。
這次翻到的頁面頂上寫著一行小字:“婚禮·第一杯·交杯酒。”
下面一欄。
“喜數:可撤。理由:婚里有奸。”
最底下一行字慢慢浮出來。
“撤喜數一份,借喜還命一刻。”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借喜還命一刻。
我抬頭看了一眼宴會廳。
蘇雪和陸景延正在被客人圍著合照。兩人手里端著交杯酒,正舉到一半。攝影師讓他們再舉高一點,再笑得自然一點。
我的肉身在主桌靠椅上昏迷著。陸景延扶過一會兒就回去敬酒了。婆婆替我披了一條絲巾,假裝我只是睡著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魂體的手。
手心里多了一支筆。
筆是紅色的。筆尖蘸著的不是墨,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氣,金色,閃著。
我把筆尖在“撤”字上落下去。
宴會廳里燈先暗了一拍。
像有人按了一下燈的開關又松開。
燈不是真的暗。
是宴會廳里所有桌上點的喜燭,全部同時熄滅。
一百八十八對。
熄得齊齊整整,連一縷余煙都沒有飄。
客人愣住。
主桌靠門那位舅媽手里舉著的紅酒,正懸在嘴邊,沒喝下去。她轉頭看了一眼司儀,又看了一眼婆婆。她什么也沒問。她只是把酒杯慢慢放回桌上。
靠墻那一排還在追逐打鬧的幾個小孩,被各自的媽媽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宴會廳突然安靜下來。
蘇雪手里的交杯酒杯,啪一聲,從中間炸開。
陸景延手里那只跟著炸。
紅酒潑出來,濺滿蘇雪的禮服前襟,從胸口一路淌到她的裙擺。水晶繡花被染成一片暗紅。
蘇雪的尖叫被堵在喉嚨里,沒出聲。
攝影師的相機舉著,閃光燈還在亮。
婚禮司儀愣了三秒,趕緊打圓場。
“各位嘉賓,可能是電路問題。我們馬上讓酒店重新點燭。”
婆婆站起身。她不是去看蘇雪,也不是去看攝影師。
她回頭看我。
她看著我躺在椅子上的肉身。
我看著她。
她不可能看見我的魂。
但她看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轉過身去,跟司儀低聲說話。
我的身體在椅子上輕微動了一下。
我胸口先暖。是紅繡球暖的。然后是腰背暖。然后是手指。
我感覺自己被一股很輕很輕的力,從背后推著,慢慢坐直了。
我睜開眼睛。
借喜還命第一刻,開始。
我沒有立刻起身。我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嚨,確認氣還吸得進去。然后我把絲巾從胸前撩開。
我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踝在抖。膝蓋也在抖。借喜還命這一刻是借來的,不是我的。我每一秒都在透支后面。
宴會廳里幾百雙眼睛全部看過來。
蘇雪的臉已經白了。陸景延愣在原地。婆婆站在他們前面,朝我快步走過來。
我朝她迎上去。
紅地毯上原本熄滅的喜燭芯尖,在我每走一步之后,重新冒出一縷一縷的青煙。煙很細,往上飄,又往她那邊拐。她沒看見。
我端起了主桌上擺著的第二杯酒。
第二杯。敬婆婆酒。
我把酒舉到她面前。
“婆婆。”
我笑了。
我的笑跟蘇雪小時候笑我的樣子,一模一樣。
“第二杯酒,按規矩。敬婆婆。”
婆婆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敢不接。
她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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