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顧家集團的周年晚宴。

這是蘇晚婚后第一次正式出席顧家的社交場合。趙秀蘭——顧景深的母親、顧家的女主人——親手寫了一張燙金請柬，讓司機送到蘇晚手上。請柬上寫著請攜顧臨淵一同出席。

故意的。蘇晚把請柬扔在桌上，她要你在所有人面前丟人。你的分公司剛盈利，新能源方案剛通過——她要當眾提醒所有人，你只是顧家的次子。

顧臨淵看著那張請柬。然后把它放進了抽屜里。

不去。

去。蘇晚拿起請柬，但不是你一個人去——是我們一起去。

晚宴在顧家老宅的花園里舉行。水晶吊燈、白色長桌、穿著禮服的名流、泳池邊站著一排端著香檳的服務生。蘇晚挽著顧臨淵的手臂走進去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手臂僵了一下。那不是緊張。是條件反射。

他在這座宅子里長大的。十二歲被接進來。第一頓飯，趙秀蘭讓他坐在桌子的最遠端。那是你該坐的地方。十八歲成人禮，顧家給顧景深辦了宴會。他站在二樓看了一眼。被傭人拉走——二少爺，你在這里不合適。

蘇晚握了握他的手臂。他沒有低頭看她。但他的手從僵變成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這不是鴻門宴。她說，聲音很輕，這是你該看看他現在是什么樣子。

他們走進主廳的時候，趙秀蘭正在跟一群貴婦聊天。她看到顧臨淵的那一刻，話停了半拍——蘇晚注意到。但趙秀蘭畢竟是趙秀蘭，那一拍短到只有蘇晚能看見。她立刻換上了笑容，迎上來。

臨淵來了啊。好久沒回來看看了。

忙。顧臨淵說了一個字。

趙秀蘭的笑容沒變。聽說你在做新能源？年輕人有闖勁是好的。不過——她壓低聲音，像在說什么知心話，老宅這邊的關系還是要打點的。別整得跟個外人一樣。

蘇晚捏了一下顧臨淵的手。然后她接過話。

趙阿姨。她笑得比趙秀蘭還甜，不是老宅這邊要打點——是老宅這邊還沒學會跟臨淵打點。他那個建材公司翻了五倍的利潤。星火科技的獨家合作——整個江城的能源圈都在傳。老宅這邊再不打點——怕是來不及了。

貴婦們的酒杯頓了一下。有人掩嘴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意外的笑。意外這個看起來乖巧的女人，嘴里出來的不是謝謝趙阿姨關心，是你們該反過來巴結他。

趙秀蘭的笑容終于僵住了。

宋小姐——不，顧太太。年輕人說話要有分寸。

有啊。蘇晚端起一杯香檳，朝她舉了一下，我的分寸就是——我嫁的是顧臨淵。不是顧家。

整個廳安靜了三秒。三秒不長。但能讓所有人都記住這句話。

趙秀蘭深吸一口氣。然后她轉向一旁的顧景深——他一直在旁邊的沙發上，沒有參與對話。但蘇晚知道他一直在聽。

景深。你弟弟來了。你們兄弟聊聊。

顧景深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他轉過頭，看著顧臨淵。兩個人隔著三米對視。然后顧景深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他站起來，走到顧臨淵面前。伸出手——

上次的董事會——你表現不錯。

顧臨淵看著那只手。他知道這只手。十二歲那天——他是用自己的右手把他從門口推開的——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現在同一只手伸過來，說表現不錯。

顧臨淵想把手伸出去。但他的手不聽使喚。十三年的肌肉記憶讓他無法對這個人伸手——連虛情假意的握手也不行。

蘇晚在旁邊看著呼吸困難的那一刻來得快也去得快——像有人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突然松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顧景深的手。

謝謝大哥。你的肯定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她說重要的時候，用的是那種笑著說反話的語氣。顧景深的表情變了。他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語氣回話——而且他感受不到冒犯，只是覺得她說的和自己理解的不一樣。

宴會的后半場。蘇晚看到了林楚楚。

林楚楚站在露臺的角落里。穿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端著一杯沒喝的酒。她看了蘇晚很久。然后走過來。

蘇小姐——她改口，顧太太。

叫我蘇晚就好。

林楚楚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種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笑。顧太太。你丈夫——顧臨淵。你了解他嗎？

你了解？

林楚楚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他小時候——被人堵在巷子里用刀劃開手掌。他媽媽是舞女。死了沒人管。這樣的男人——你不怕嗎？

蘇晚看著她。很久。久到林楚楚開始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小姐。你說的這些——他十二歲經歷的事——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嗎？他親口告訴我的。

她湊近一步。她的眼睛里沒有憤怒。只有一句話——

他經歷了這些還活成了現在這樣——你覺得我該怕他，還是該佩服他？

林楚楚的臉褪色了。她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蘇晚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

下次想打擊一個人的時候——先了解清楚那個人的對手。再見。

走出宴會廳的后門。顧臨淵站在院子里。正在看著一棵槐樹。那是顧家老宅后院里唯一不屬于顧家的東西——是他十二歲那年自己種的。當時趙秀蘭想砍掉。礙眼。但老爺子說了一句話——一棵樹而已。于是它留下來了。現在那棵槐樹已經長到了兩層樓那么高。顧臨淵的手放在樹干上。指節微微發白。

蘇晚走到他身后。

解決了。

顧臨淵轉過頭。他的眼睛里有霜。但看著她的時候，霜在化。

你說的那些話——我在里面聽到了。他頓了頓。他的聲音啞了一瞬——像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哽住了。

謝謝你。

蘇晚默了默。槐樹的葉子在她背后嘩嘩響了一陣。

不客氣。顧臨淵——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再一個人應付這些人了。

顧臨淵低頭看著她的手。然后他輕輕地握住了。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