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臨淵新能源第一個產品測試日。

蘇晚站在廠房里，看技術人員調試儲能裝置。空氣里飄著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味道。日光燈把整個車間照得煞白。

她突然覺得胸口發緊。不是緊張——是那種從身體深處涌上來的不適。她伸手扶住旁邊的鐵柱。鐵柱冰涼。她用力按了一下胸口。緊的感覺消失了。她以為是累了。沒放在心上。

自從她穿越過來之后，她幾乎忘了原身有心臟病這回事。白大褂的醫生半年沒出現。她忘了那個被折疊在原書設定里的殘酷事實——這個身體是有倒計時的。

但現在倒計時被觸發了。

五分鐘后。測試開始。儲能裝置的指示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條曲線。技術組長舉起手準備說數據正常——

砰。

不是裝置。是蘇晚倒下去的聲音。

她跪倒在地。右手捂著胸口。嘴唇發紫。白成紙。

顧臨淵不是在跑——他是在沖。他從五米外撲過來的時候膝蓋砸上鐵地板哐當一響——他自己根本感覺不到。

蘇晚！蘇晚——你——你怎么了——這不是他平時的聲音。不是在董事會上的聲音。不是在墓園里的聲音。是那種一個把所有的話都鎖在胸骨里的人忽然被撕開的聲音。

他把她抱起來。她的手已經沒什么力氣了。但她的眼睛還在看著他。嘴在動。他想讀她的口型——她在說筆記本。

筆記本里沒有寫她的心臟病什么時候發作。原著只寫了她車禍死亡。但她算過——原著里蘇晚死于婚禮后第二天。現在她活了整整八個月。八個月——她把劇情從懸崖邊往回拉了八個月。代價是心臟病。

別說話——別說了——他把她抱上車。血——他的右手虎口破了。剛才跪下去的時候被鐵板邊緣劃開的——他根本沒發現。

這是他第一次開車超速。他闖了四個紅燈。有兩個差點撞上——他用方向盤躲開了。二十五年來他從沒用這種方式開車。不是因為怕死——是他從來不知道開快車可以救一個人。

江城人民醫院。急救室的門關上了。紅燈。白墻。消毒水味。

他靠著墻。往下滑。他不知道怎么就坐在地上了。不可能——他剛學會依賴一個人，剛學會回家吃飯，剛學會在筆記本上寫我害怕——她不能死。

顧——先生——護士走過去看著他發抖的手。

沒事。他說。然后他站起來。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打過但存在黑名單里的號碼。

他撥了出去。

我是顧臨淵。我要和老爺子說話。現在。就現在。

這是他第一次向顧家求助。二十四年來。他寧愿死也不愿意欠顧家一分錢。但現在——為了她——那個讓他學會在筆記本上寫她不一樣的女人——為了她的命——他可以跪。可以舔。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向那個讓他母親抑郁而終的家族低頭。

三十分鐘后。顧振國的車停在了醫院門口。送來了顧家專屬的心臟外科專家團隊。帶隊的專家看了蘇晚的病歷后只花了五分鐘就組織手術——因為這個團隊拿過顧家入股的最好的心臟外科。

又是四個小時。手術結束。主刀醫生走出來——

手術成功。還好送來得及時。再拖延半天就不好說了。

顧臨淵站在手術室門口，背著光，看不見表情。他的身體往前晃了一下——像一條終于可以解開的繩索被松開了——然后他抬起雙手。上面全是干了的血和鐵銹。護士想要幫他清理。他搖了搖頭。他只說了五個字。

不要擦。是她的。

他要留著。留到明天他能再看見她的時候。

深夜。蘇晚還在ICU里昏睡。顧臨淵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老爺子走到他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你喜歡她。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嗯。

比你媽還喜歡？

顧臨淵轉過頭。看著他。老爺子的臉上有皺紋，有老年斑，有一些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是已經來不及愧疚的疲憊。

不一樣。顧臨淵說。他轉回去看著ICU的門——那扇門隔著他和唯一選擇過他的人。

我媽的愛——是我欠她的。蘇晚不是。我不欠她任何東西。我爸也一樣不欠她。她幫我是她自己選的。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來。把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這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在和顧臨淵的對話中沒有說完就站起來走了。不是憤怒。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