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南梅雨季剛過,杭城的暑氣便裹挾著潮濕的熱浪,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城市西北角的瓜山城中村,是這片繁華都市里最不起眼的瘡疤。兩側七八層高的握手樓肩并肩擠著,樓間距窄得伸手就能碰到對面的窗戶,頭頂只剩一條狹窄的天空,被戲稱為“一線天”。
地面上的積水被烈日曬得發燙,混雜著地溝油、生活垃圾、廉價洗衣粉的味道,在空氣里發酵成一股刺鼻的腥氣,鉆進鼻腔里,久久散不去。
楊軍海癱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無力的酸脹。
這間出租屋不過十平米,是城中村最廉價的隔間。
墻面斑駁脫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磚體,墻角爬著淡淡的霉斑。
一張掉漆的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間,旁邊擠著一個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破舊衣柜,柜門合不嚴實,歪歪扭扭地敞著。
唯一的小窗戶對著陰暗的樓道,即便正午時分,屋里也暗得必須開著那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
這是他江南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后,棲身了整整三個月的地方。
也是他二十三年人生里,最狼狽、最絕望的谷底。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屋里亮了又暗,房東王嬸的三條催租短信,像三把重錘砸在他心上。
第一條:“小楊,房租該交了,八百一個月,押一付三,一共三千二,別拖著。”
第二條:“我看你是大學生才租給你,現在好多人等著租,你別不識相。”
第三條:“明天中午十二點前再不轉錢,直接收拾東西滾蛋,我不留情面!”
三千二百塊。
對如今的楊軍海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
他指尖顫抖著點開微信錢包,頁面跳轉的瞬間,那串數字刺得他眼睛生疼——76.3元。連房租的零頭都夠不上。
畢業季撞上史上最難就業年,漢語言文學這個曾經的文科王牌,如今成了就業市場上的“雞肋”。
三個月里,他投出了一百二十七份簡歷,從報社編輯、行政文員、教輔老師到新媒體文案,但凡能和專業沾邊的崗位,他都投了個遍。
招聘會的現場人潮涌動,汗味、香水味、泡面味混在一起,他擠在人群里,把簡歷畢恭畢敬遞到HR面前,換來的大多是敷衍的掃視和一句輕飄飄的拒絕。
“漢語言文學?我們要能寫爆款、能跑商務的,你這專業太偏理論,用不上。”
“現在誰還養純文字崗,不如學計算機、金融的實在。”
“書香門第?這年頭讀書不能當飯吃,小伙子現實點。”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破他最后一點文人的體面。
他不是不努力,只是他學了十六年的文字、詩詞、典籍,在這個以金錢和利益為標尺的時代,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叮——”
手機再次響起,來電顯示是“母親蘇紅”。
楊軍海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按下接聽鍵,聲音沙啞得厲害:“媽。”
“楊軍海!你還要混到什么時候!”
蘇紅潑辣的大嗓門立刻炸開,帶著市井婦人藏不住的焦慮和怒火。
“我今天碰到你王嬸,她兒子學計算機的,剛畢業就進互聯網大廠,試用期八千包吃住!你倒好,三個月了,窩在那個破出租屋里,一分錢沒往家里拿,還要我和你爸操心!”
“我一直在找工作,投了很多簡歷了。”楊軍海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語氣里滿是疲憊。
“找?找了三個月連個面試通知都沒幾個!”
蘇紅的聲音拔高。
“我告訴你,趕緊收拾東西回老家考公務員!鐵飯碗才是正經事!都怪你爸那個老頑固,非要逼你學什么漢語言文學,說什么傳承家學,現在好了,學出一身窮氣,連房租都交不起!”
電話那頭的抱怨源源不斷,從家道中落罵到父親的迂腐,再到他的不爭氣。楊軍海握著手機,指尖泛白,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比誰都清楚家里的難處。
祖上紹興楊家,曾是江南有名的藏書世家,“半部書樓”的招牌在文人圈里響當當,萬卷古籍藏于樓中,門庭若市。
可到了父親楊守文這一輩,電子書沖擊、實體書沒落,再加上父親一身文人清高,不肯迎合市場做生意,半部書樓早已入不敷出,欠下了十幾萬的外債。
父親楊守文,一輩子守著舊書堆,是地方志編委會的編外人員,張口閉口“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硬生生掐斷了他學金融、計算機的念頭,逼著他報考了漢語言文學,指望他繼承家學,整理祖傳的藏書。
可讀書不能還債,不能交房租,不能讓母親不用起早貪黑打零工,不能讓搖搖欲墜的半部書樓活過來。
“我知道了,媽,我再想想辦法。”楊軍海匆匆掛斷電話,把臉深深埋進掌心,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里滲出來。
房租、債務、家人的失望、現實的殘酷,像四座大山,死死壓在他的肩頭,讓他喘不過氣。
窗外,城中村的喧囂此起彼伏。小販的吆喝聲、電動車的鳴笛聲、夫妻的爭吵聲、孩子的哭鬧聲,交織成最真實的底層人間煙火,卻每一聲都在提醒他:你是個失敗者。
楊軍海緩緩站起身,走到那扇小窗邊,推開銹跡斑斑的窗框。
樓下的街道擁擠不堪,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在為生計奔波,只有他,像一葉無根的浮萍,在這座繁華的城市里,找不到半點立足之地。
二十三歲,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卻沒錢、沒工作、沒背景,只有一肚子無人賞識的文字知識,和一個快要撐不下去的家。
他的路,到底在哪里?
黑暗中,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心底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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