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黃泥泡成了血泥。
我從自己的淺墳里爬出來,指甲全被摳翻,滿口土腥味。
我記得家在哪,更記得昨晚,是誰親手把我活埋。
十根手指往外扒土的時候就沒了知覺,現在低頭一看,指甲蓋掀起來三片,露出底下紅白相間的嫩肉。
不疼。一點都不疼。
暴雨砸在后背上,我跪在泥坑邊緣。坑不深,一米出頭。坑底還留著我掙扎時蹬出來的腳印,兩道,方向朝上——說明我被埋的時候還活著。
腦子里的記憶像被雨水泡爛的舊報紙,一塊塊往下掉碎片。
昨晚。院子里。
養父陳壇的手按在我后腦勺上,把我往坑里摁。養母李麗春站在旁邊攥著鐵鍬,哭得滿臉鼻涕,一邊哭一邊往我身上鏟土。
“媽,別哭了,鏟快點。”
這話是陳壇說的。他嫌她鏟得慢。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辨認方向。東邊,隔著兩塊菜地,有一排矮房子的輪廓。陳壇家,村東第三戶。
赤腳踩在碎石子和稀泥里,走了七八分鐘,我看見那扇綠漆鐵門。
門縫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門沒鎖。
“吱呀——”
燈光一下子全涌出來,連帶著飯菜的熱氣。桌上三個菜,炒雞蛋,花生米,酸菜魚。
陳壇坐在桌邊,筷子夾著一塊魚肉,剛送到嘴邊。李麗春端著飯碗從廚房出來,米飯堆得冒尖。
兩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陳壇的筷子掉了。魚肉落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李麗春手里的飯碗直接砸在地磚上,碎成四瓣。
沒人說話。
我站在門口,渾身往下淌泥水,腳底下匯成一小灘黃泥湯。
“爸,媽。”聲音啞得不像話,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我回來了。”
李麗春尖叫了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瀕臨崩潰的尖叫。她往后退,后背撞上廚房門框,整個人順著門框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陳壇沒叫。他的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阿伶?你……你怎么……”
我往屋里邁了一步。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李麗春雙手捂住臉,抖得像篩糠。
我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黃泥,赤腳,指甲翻著,頭發糊在臉上。活像從墳里爬出來的東西。
事實上我就是。
“媽,外面下雨,我冷。”
陳壇終于站起來,動作極慢,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老鼠。他繞過桌子擋在李麗春前面,面對著我。
“阿伶,你……還記得什么?”
不是“你怎么回來的”,不是“你沒事吧”。是“你還記得什么”。
他在試探。他想知道我記不記得昨晚的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恐懼,心虛,還有一樣東西——我花了兩秒才辨認出來。
殺意。
他在盤算,如果我記得,該怎么辦。
“爸,我餓了。”
屋里安靜了十秒。只有雨聲,和李麗春壓在掌心里的抽泣。
陳壇轉身走進廚房。碗柜打開,瓷碗碰撞,然后——抽屜拉開的聲音。
廚房抽屜里放著什么,我清楚。菜刀。我在那個家住了十九年。
就在這時候,我腦子里炸開了什么東西。
不是疼痛,是撕裂感——像有人在我顱骨內側鑿開了一扇門。黑暗涌進來,無邊無際。我的意識被拽進去,像掉進一口沒有底的井。
然后我聽見了呼吸聲。
不是一個人的。成千上萬道呼吸從四面八方涌來,密密麻麻,像無數張嘴貼在我耳邊同時吐氣。
它們在看我。
無數道目光從黑暗深處投射過來,冰冷的、饑餓的、帶著某種我無法形容的……期待。
一行字浮現在黑暗正**。血紅色,像用指甲在黑幕上刮出來的:
【演員已就位。】
【觀眾已入席。】
【期待值:11/100。】
【警告:期待值低于10,演員將被永久抹除。】
十一。只比死亡線高一格。
那些呼吸聲變得急促,變得不耐煩,像一群餓了太久的東西在催促——快點,給我們看點什么。
我被彈回現實。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李麗春還癱在地上哭,廚房里傳來陳壇翻找東西的聲音。
但我的后腦勺多了一個東西。一座劇院。一群觀眾。一個倒計時。
陳壇走出來,右手端著一碗白米飯,左手背在身后。
“阿伶,來,吃飯。”嘴角扯出一個笑。
他左手背后藏著什么,我用余光掃到了——刀柄,木頭的,發黃,是那把切骨刀。
腦海深處,血紅色的數字紋絲不動。
【期待值:11/100。】
離死亡線,一步之遙。我需要一場戲。現在就需要。
我抬起頭,看著陳壇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
“爸,你把刀藏好點,媽看見該害怕了。”
陳壇的笑容僵住。李麗春的哭聲戛然而止。
屋里的空氣像被抽干了。
陳壇往后退了半步,左手從背后抽出來——空的,刀不知道什么時候塞進了褲腰后面。他盯著我,喉嚨里擠出一句碎得不成句的話:
“如果……你真的是阿伶……”
他咽了口唾沫。
“那昨晚……我們埋進土里的那個……是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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