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陳伶已經(jīng)坐在餐桌前了。
冷粥,咸菜,半個饅頭。
他一口一口地喝粥,速度慢,姿態(tài)松弛,像這個家從來沒發(fā)生過任何事。
陳壇坐在對面,眼底的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仁邊緣,一夜沒合眼的痕跡全寫在臉上。
李麗春站在廚房門口,端著一碗熱湯,兩只手都在抖。
沒人說話。
筷子碰瓷碗的聲音一下一下,清脆規(guī)律,跟鐘鳴似的。
陳壇咳了一聲。
“阿伶。”
“嗯?”
“昨晚你到底在后院菜地摔出了什么毛病?”
語氣平得出奇,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但他右手食指一直在桌面下搓褲縫,從坐下來就沒停過。
陳伶抬起頭,筷子擱在碗沿上。
“摔得不重。”
他笑了一下。
溫順,乖巧,嘴角弧度剛好。
“就是做了個夢。”
“夢見什么?”
“夢見阿寶的病需要拿活人去填。”
筷子停在半空。
廚房方向傳來一聲脆響——李麗春手里的湯碗歪了,滾燙的排骨湯潑出來,澆在桌面上、澆在她自己手背上。
她沒喊疼。
她張著嘴,聲音卡在嗓子眼里,整個人往后退。
湯碗砸在地上。
陳伶動了。
他從座位上探出身子,一把抓住李麗春的手腕。
“媽,燙著了,我看看。”
李麗春的身體瞬間繃緊。
她低頭看著陳伶扣在自己手腕上的五根手指——那些指甲還沒長好,指尖翻著紅肉,冰得不像活人。
“啊——”
半聲慘叫從她喉嚨里擠出來,不是因為燙傷。
陳伶的手太涼了。
像從土里剛扒出來的涼。
“媽,你叫什么?我?guī)湍愦荡怠?rdquo;
他低下頭,嘴唇湊近她手背上那片紅腫的燙痕,呼出一口氣。
李麗春的膝蓋開始打顫。
那口氣也是涼的。
【期待值:35/100。】
腦海深處那群東西發(fā)出一陣綿長的吐息,像吃飽了第一口的饑民。
陳壇的椅子往后一蹭,站起來,兩步跨過來,一把扯開陳伶的手。
“行了!別碰你媽!”
“爸,我就看看她燙沒燙壞——”
“我說行了!”
陳壇把李麗春拽到身后,胸口起伏,額角有汗珠往下滾。
他盯著陳伶的臉看了兩秒,扭頭抓起門邊掛著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去哪?”
“村口,買點藥。你媽手燙了。”
“藥店六點半才開門,才五點四十。”
陳壇沒接話,推門就走。
鐵門被他在身后帶上,嘭的一聲。
買藥是假的。
他去接人。
凌晨四點那通電話——“趙仙賢”。
那個提供偏方的人,陳壇要把他請進這間屋子。
搬救兵來“處理”自己。
陳伶拿起抹布,擦桌面上的湯漬。
李麗春退到廚房角落,后背貼著墻,兩只手抱在胸前,指節(jié)攥得沒了血色。
她盯著陳伶。
像盯著一條沒有表情的蛇。
陳伶把碗筷收進水池,擰開水龍頭。
嘩——
水聲蓋住了一切。
他開始洗碗,動作仔細,每一只碗都沖三遍。
洗到第二只碗的時候,他哼起了歌。
調(diào)子很輕。
是李麗春小時候哄他睡覺唱的那首。
“月亮出來亮堂堂……”
李麗春的牙齒磕了一下。
“媽,你在發(fā)抖?灶上還有熱水,倒一杯暖暖。”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陳伶關(guān)上水龍頭,回頭看她。
“媽,你說什么?”
李麗春的下巴在抖,眼眶里的淚水懸而不落。
“我說,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是阿伶啊。”
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笑容干凈得像張白紙。
“你們的大兒子。”
李麗春整個人沿著墻壁往下出溜,坐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兩只手捂住了臉。
不是哭。
是在捂住自己不讓自己尖叫。
陳伶擦干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媽,你昨晚沒睡好吧?眼圈都青了。”
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頭發(fā)。
李麗春渾身一縮。
“別碰我……求你別碰我……”
“好,不碰。”
陳伶站起來,走回洗手池繼續(xù)洗剩下的筷子。
哼歌聲又響了起來。
李麗春從指縫里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瘦削、安靜,肩胛骨從薄薄的T恤里頂出來,像兩片沒長好的翅膀。
動作溫柔。
歌聲溫柔。
什么都溫柔。
但她的每一根汗毛都豎著。
她養(yǎng)了這個孩子十九年。
她給他做飯、洗衣服、打他、罵他、逼他干活、克扣他的學(xué)費。
她親手往他身上鏟土。
現(xiàn)在他站在水池前幫她洗碗,嘴里哼著她教他的歌。
他沒有指責(zé),沒有質(zhì)問,沒有發(fā)火。
這才是最恐怖的。
她寧可他沖過來掐住她脖子。
那至少是人會做的事。
“媽,筷子洗好了,我去看看阿寶醒沒醒。”
“別去!”
李麗春彈起來。
“他還在睡。”
“哦,那我等他醒了再去。”
陳伶靠在灶臺邊,手臂交叉,安安靜靜地站著。
【期待值:41/100。】
李麗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六點零三分。
陳壇出去快二十分鐘了。
他什么時候帶人回來?
那個姓趙的到底能不能治這個……這個東西?
院門響了。
不是推開,是踹開。
鐵門撞在外墻上,發(fā)出一聲巨響。
黃泥沾滿的膠鞋踩過院子里的水洼,一步一步,又重又快。
一個人跨過門檻走進來。
個頭不高,橫著長的,臉上的肉堆成幾道褶子,小眼睛在眼眶里轉(zhuǎn)了一圈。
陳壇跟在后面,臉色發(fā)灰。
那個人站在客廳中間,鼻孔張開,使勁吸了一口氣,像在聞什么味道。
然后他的視線穿過廚房門框,落在洗手池前面的陳伶身上。
眼珠轉(zhuǎn)動的頻率加快了。
那不是恐懼。
是貪婪。
“就是他?”
陳壇在他身后點頭。
那個人舔了一下嘴唇,朝陳伶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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