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仙賢的手搭上來的時候,陳伶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藥味。
是土腥氣,混著指甲縫里沒洗干凈的黃泥,和某種腐爛草藥的酸臭。
三根手指扣在他腕骨內側,力道不輕,指腹粗糙,像砂紙碾過皮膚。
“小伙子,臉色不好啊,讓我號號脈。”
嗓音沙啞,尾音往上挑,帶著一種審視活物的語調。
陳伶沒躲。
他抬起眼皮看了趙仙賢一眼——矮胖,橫肉堆疊,眼睛滴溜溜轉,嘴角掛著一層油光。
“謝謝叔。”
腦海深處,一階權限啟動。
情緒通道切斷的瞬間,心率開始下降。
不是刻意控制呼吸,是整個自主神經系統被按了靜音鍵。
心跳從七十二降到五十八,再降到四十九。
體表溫度本就偏低——從墳坑里爬出來的后遺癥,皮膚始終帶著一層不正常的涼意。
趙仙賢的眉頭皺起來。
三根手指換了個位置,又按了十秒。
“脈沉細,氣血兩虧。”他松開手,轉頭看陳壇,“這孩子身上寒氣重,像是受了大驚。”
陳壇站在門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趙仙賢又看了陳伶一眼,眼睛轉了半圈。
“嫂子,麻煩你去灶上熬一碗姜水,我開個方子,得配著喝。”
李麗春看了陳壇一眼。
陳壇點頭。
她幾乎是逃出去的,腳步又急又碎,恨不得離這間屋子越遠越好。
門關上。
趙仙賢臉上那層偽善的笑收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小兄弟,你爸說你昨晚摔了一跤,腦子有點糊涂?”
“嗯,不太記事。”
“那你記不記得,你爸前陣子跟我借了多少錢?”
陳伶眨了一下眼。
來了。
這人根本不是來“治邪”的,他是來收賬的。
或者說,他在評估這個家還能再榨出多少油水。
“不記得。”陳伶搖頭,“爸從來不跟我說錢的事。”
趙仙賢的舌頭在腮幫子里轉了一圈。
“那你知不知道,你爸給你弟弟治病,前前后后花了多少?”
“不知道。”
“你家后院那塊地,還有隔壁那間雜物房,地契在誰手里?”
陳伶垂下眼,聲音弱了幾分:“叔,我腦子現在真的不太清楚……”
趙仙賢盯著他看了三秒,嘴角撇了一下,往后靠回椅背。
“行,你歇著吧。”
【期待值:38/100。】
不夠。
這場戲的節奏太慢,趙仙賢的貪婪只是開胃菜。
需要一道主菜。
午飯過后,陳壇和趙仙賢在堂屋里嘀咕,聲音壓得極低。
李麗春縮在廚房里刷鍋,水龍頭開到最大,用水聲隔絕一切。
陳伶回了自己那間四平米的屋子,躺下,閉眼。
等了四十分鐘。
堂屋的說話聲停了,陳壇的鼾聲從隔壁傳來——一夜沒睡,終于扛不住了。
時機到了。
陳伶睜開眼,下床,赤腳。
他沒穿鞋。
走路的姿態變了——肩膀微微前傾,步幅縮小,腳掌貼地拖行,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
夢游者的標準體態。
前世拍過一部講夢游癥的懸疑片,他在片場觀察了真實病例整整三天。
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肌肉記憶里。
他推開房門,走進走廊,經過客廳,經過廚房。
李麗春背對著他在擦灶臺,沒聽見。
后門沒鎖。
他推開門,光腳踩進院子里的濕泥地。
一步,兩步,三步。
走向昨晚那片菜地。
走向那個被草草填平的坑。
泥土表面還能看出翻動的痕跡,顏色比周圍深兩個色號,松軟,踩上去會陷。
陳伶停在坑邊,蹲下來。
然后開始挖。
十根手指插進泥里,一捧一捧往外刨。
指甲根部昨晚的傷口重新裂開,血絲混進黃泥,他沒停。
嘴唇翕動,聲音極輕,像在自言自語。
“不夠深……”
“坑不夠深……”
“再挖深一點……就不會爬出來了……”
廚房窗戶正對后院。
李麗春擦完灶臺轉身倒水的時候,余光掃到了窗外那個身影。
杯子從手里滑脫,摔在地上,碎了。
她僵在窗前動不了。
陳伶蹲在那片菜地中間,渾身是泥,十根手指不停地刨,嘴里念念有詞。
那個位置。
就是那個位置。
昨晚她親手把最后一鍬土拍實的位置。
“坑不夠深……再深一點……”
李麗春的手扒住窗框,手指摳著窗框,指腹泛白,喉嚨里發出一種氣管被掐住的嘶嘶聲。
她想尖叫,叫不出來。
她想跑,腿不聽使喚。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這樣就出不來了……對不對……媽……”
李麗春的膝蓋撞在灶臺角上,整個人往后倒,后腦勺磕在墻壁上,滑坐到地面。
她開始干嘔。
【期待值:47/100。】
突破四十了。
腦海深處的存在發出滿足的嘆息,透著看完好戲的愉悅。
陳伶的手在泥里摸到了一個東西。
硬的,圓的,邊緣有四個小孔。
扣子。
昨晚他穿的那件外套上的扣子,被鏟土的時候扯掉的。
塑料材質,灰色,背面有個小缺口——他十五歲那年磕在桌角上磕出來的。
獨一無二的物證。
他把扣子攥進掌心,繼續刨土,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趙仙賢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站在后門臺階上,兩只手抱在胸前,看著菜地里的陳伶。
他的表情不是害怕。
是興奮。
眼睛轉了兩圈,嘴角往上提,露出一排發黃的牙。
他轉身回屋,推醒陳壇。
“老陳,你那養子,中邪了。”
陳壇從沙發上彈起來:“什么?!”
“你自己去看。”
陳壇沖到后門,看見菜地里的場面,整個人的血色從臉上褪干凈。
趙仙賢跟在后面,聲音不大不小:“這種邪祟我見過,不處理,三天之內要出人命。”
他伸出三根手指。
“驅邪的法事,加上善后的藥材,三萬。”
陳壇扭頭看他,嘴唇哆嗦。
“你上次說的是五千。”
“上次他還沒從土里爬出來。”趙仙賢的眼睛瞇成一條縫,“老陳,這價錢,公道。你要是嫌貴,我現在就走,你自己處理。”
陳壇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菜地里,陳伶還在刨。
泥坑已經挖出了小臂深的凹陷,他的手指全是血,混在黃泥里分不清顏色。
“坑不夠深……”
陳壇閉上眼,牙咬得緊緊的。
“……行。三萬。”
趙仙賢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屋里走,步子輕快。
【期待值:51/100。】
陳伶的手指在泥里蜷了一下,把那顆扣子往掌心深處又壓了壓。
三萬塊。
趙仙賢的胃口打開了,后面只會越來越大。
而陳壇的錢包越癟,他對趙仙賢的恨就越深。
狗咬狗的局,不需要他親自下場。
他只需要繼續挖土。
遠處,一聲尖銳的鳴響劃破了午后的沉悶。
由遠及近,越來越刺耳。
警笛。
陳伶的手停在泥里,眼皮抬了一毫米。
趙仙賢的腳步在屋里頓住。
陳壇的臉從灰白變成了土黃。
那聲音越來越近,近到能分辨出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的沙沙聲。
然后停了。
停在他們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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