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在門口停了五秒。

陳伶數(shù)著。

一秒，趙仙賢的腳步往后退了半步。

兩秒，陳壇的手扶上了門框，指節(jié)泛青。

三秒，李麗春從廚房探出半個頭，臉上的血色全沒了。

四秒，趙仙賢的眼珠往左轉(zhuǎn)了一圈，開始找后門的方向。

五秒——警笛聲重新拉響，由近及遠，碾過門前那條碎石路，往村尾方向去了。

路過的。

趙仙賢吐了口氣，舌頭舔過上牙膛，發(fā)出“嘖”的一聲。

陳壇的腿軟了，整個人靠在門框上，胸腔劇烈起伏。

陳伶蹲在菜地里，手指還埋在泥里，十根指頭上的血已經(jīng)凝成了褐色的殼。

他沒有抬頭。

但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記錄。

兩個人的反應(yīng)速度、恐懼閾值、逃跑傾向，全部歸檔。

【期待值：48/100。】

掉了三分。

警笛走了，懸念消了，觀眾不滿意。

沒關(guān)系，好戲在后頭。

陳壇回過神來，三步并兩步?jīng)_到趙仙賢跟前，一把攥住他胳膊，拖進里屋。

門從里面關(guān)上，插銷落下。

“老趙，不能再拖了。”

陳壇的聲音從門縫里漏出來，沙啞，發(fā)顫，帶著一股被逼到絕路的狠勁。

“你看見他剛才在菜地里刨什么了——他在找！他遲早全想起來！”

趙仙賢沒吭聲。

椅子吱呀響了一下，他坐下了。

“你說的那個方子，有沒有更利索的？”

陳壇的聲音又低了一個調(diào)，幾乎貼著趙仙賢的耳朵。

“我不要什么驅(qū)邪了，你聽明白沒有——我要他死。神不知鬼不覺的死。”

趙仙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老陳，這話你說的，我可聽見了。”

“你本來就是幫兇！”

“嗐，我是給你出了個偏方，誰知道你真動手了？”

“姓趙的你別跟我裝——”

“行了行了。”趙仙賢打斷他，聲音懶洋洋的，“有一味藥，無色無味，擱湯里喝下去，半個時辰人就沒了。驗尸查出來就是心臟驟停，查不出毒。”

“多少錢？”

“不要錢。”

沉默了兩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事兒辦完之后，你那間雜物房的地契，過到我名下。”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陳壇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成交。”

陳伶站在隔壁房間里，后背貼著那面薄墻。

這間屋子是七十年代建的土坯房，隔墻只有半磚厚，說話聲穿透得跟紙糊的一樣。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呼吸的頻率變化，全部收入耳中。

【期待值：52/100?！?/p>

漲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血的手指，開始在腦子里搭下一場戲的框架。

道具：毒湯，一碗。

演員：趙仙賢，貪婪型，利益驅(qū)動，核心弱點是怕死。

觸發(fā)條件：讓他相信自己不是最后一個拿到報酬的人，而是最后一個被滅口的對象。

劇本結(jié)構(gòu)——經(jīng)典三角猜疑鏈。

夠了。

二十分鐘后，趙仙賢從里屋出來。

他走進廚房，從隨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包草藥，丟進鍋里，加水，點火。

李麗春縮在廚房角落，看著他忙活，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敢問。

趙仙賢哼著小調(diào)攪鍋，不時往里面加幾片叫不出名字的干枯葉子。

藥湯煮了十五分鐘，滿屋子都是苦腥味。

他把火關(guān)了，拿碗盛出來，放在灶臺上晾。

然后他背對著門口，右手伸進褲兜，摸出一個對折的紙包。

紙包打開，里面是半指甲蓋的白色粉末。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紙包邊緣，手腕一翻，粉末落進碗里，連一絲殘留都沒有。

筷子攪了兩圈。

湯色沒變，味道沒變。

趙仙賢端起碗，臉上掛著那副惡心的笑，轉(zhuǎn)身往陳伶的房間走。

“小兄弟，藥熬好了，趁熱喝。”

他推門進來。

陳伶坐在床沿上，已經(jīng)洗過手了，指尖纏著撕成條的舊布。

他抬頭看了趙仙賢一眼，然后看向那碗湯。

“謝謝趙叔。”

伸手接過碗，捧在手里，沒喝。

低頭聞了聞。

“趙叔。”

“嗯？”

“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陳伶的聲音開始抖。

抖得很輕，但精準——是那種極力克制恐懼卻壓不住的顫。

“我爸……是不是給了你很多錢，讓你買我的命？”

趙仙賢的笑容凝在臉上。

眼珠停止了轉(zhuǎn)動。

“小兄弟，你說什么胡話——”

“趙叔，我腦子不好使，但我不聾。”

陳伶端著碗的手在抖，湯面晃出細碎的波紋。

“昨晚四點，我爸打電話給你。我聽見了。”

趙仙賢的喉結(jié)滾了一下。

“他在電話里說什么，我沒全聽清。”

陳伶抬起頭，眼眶發(fā)紅——是刻意憋出來的紅，配合指尖的顫抖，整個人縮著，像只受了驚的小獸。

“但是后半夜他跟我媽說了一句話，我聽清了。”

“什么話？”

陳伶的嘴唇動了兩下，像在猶豫要不要說。

然后他看著趙仙賢的眼睛，一字一頓：

“他說——只要藥死我，回頭就把你也埋進那塊菜地滅口。”

碗差點從趙仙賢手里——不對，碗在陳伶手里。

但趙仙賢的手抽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碗沿，像被燙著。

“他說什么？”

“他說你知道得太多了。活埋我的事只有你們?nèi)齻€人知道。我死了，你就是唯一的外人。”

趙仙賢的呼吸變了。

鼻翼開合的頻率翻了一倍。

“他還說，菜地那個坑夠大，再多埋一個人綽綽有余。”

【期待值：61/100。】

暴漲。

那群東西在腦海深處發(fā)出齊刷刷的呼吸聲，又粗又重，像幾百個人同時湊近了銀幕。

趙仙賢的臉變了。

不是白——是那種從眼底往外翻涌的陰毒。

他盯著陳伶看了三秒，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陳壇在堂屋里坐著，背對這邊。

“小兄弟。”趙仙賢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柔，“這碗藥，你先別喝。”

他伸手把碗從陳伶手里拿回去。

“我再去給你換一碗新的，這碗涼了，喝了傷胃。”

他轉(zhuǎn)身出了門。

腳步?jīng)]往廚房去。

他走向堂屋，經(jīng)過陳壇身邊時腳步?jīng)]停，掃了一眼桌上那只搪瓷茶缸——陳壇每天下午用來泡濃茶的茶缸，缸壁上的茶垢年頭比陳伶年紀還大。

趙仙賢走進廚房，把那碗湯倒回鍋里。

然后他從布袋最里面摸出另一個紙包。

這個紙包比剛才那個大一圈。

他拆開，看了看分量，又看了看門外的方向。

陳壇的茶缸還在桌上，蓋子半掀著，里面棕色的茶水映著灰蒙蒙的天光。

趙仙賢攥著紙包，慢慢走了過去。他的拇指捏住紙包一角，拇指肚搓了兩下封口。

眼珠往左轉(zhuǎn)——陳壇背對著他，坐在堂屋那把藤椅上，腦袋往后仰著，盯天花板發(fā)呆。

往右轉(zhuǎn)——李麗春不在，剛才縮進臥室鎖了門。

趙仙賢的舌頭頂了一下腮幫子，腳步放輕，繞到桌子側(cè)面。

左手拿起茶缸蓋，右手紙包傾斜——

“老趙，藥熬好了沒？”

陳壇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趙仙賢的手一頓，紙包縮回袖口，蓋子原樣扣回去。

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

“熬好了，晾著呢。”他轉(zhuǎn)過身，臉上又掛起那層笑，“急什么，太燙喝了燒心。”

陳壇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他喝了沒有？”

“還沒，我端進去他正要喝，你家那口子突然在臥室里摔東西，給他嚇一跳，我就先端出來了。”

謊話張口就來，連眼皮都沒眨。

陳壇搓了搓手：“那你再端進去一趟——”

“不急。”趙仙賢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比剛才重了兩分，“老陳，我問你個事。”

“啥？”

“這事兒辦完之后，你打算怎么跟外面交代？”

陳壇愣了一下：“就說……病死的。他本來身體就不好。”

“那我呢？”

“什么你？”

趙仙賢的眼睛瞇起來，笑容沒變，但眼底的溫度降了。

“我是說，我知道這事兒。你放心讓我活著在外面走？”

陳壇的表情僵了一瞬。

“老趙，你想多了——”

“我沒想多。”趙仙賢往前湊了半步，兩人鼻尖快要碰上，“老陳，咱倆認識二十年了，你什么人我清楚。你為了你兒子能把養(yǎng)子活埋，為了保命你還有什么干不出來的？”

陳壇的嘴張了一下，沒發(fā)出聲。

趙仙賢退后一步，拍了拍自己胸口：“我不是嚇唬你，我就是提個醒——我要是出了事，我留了東西在外面。”

“什么東西？”

“你別管什么東西。你只要知道，我活著，那些東西就永遠不會被人看見。”

陳壇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趙仙賢轉(zhuǎn)身往廚房走，背影松松垮垮，步子不緊不慢。

他走到灶臺前，重新盛了一碗藥湯，這次沒往里加任何東西。

端著碗往陳伶房間走。

經(jīng)過堂屋時，余光掃了一眼桌上的茶缸。

等會兒再說。不急。先把這邊的戲唱完。

陳伶的房門半開著。

他坐在床上，膝蓋并攏，雙手搭在腿上，姿態(tài)乖順。

趙仙賢把碗遞過去：“來，重新盛的，溫度剛好。”

陳伶接過碗，這次沒猶豫，仰頭喝了。

一口氣灌完，碗底朝天。

趙仙賢看著他喝完，眼珠轉(zhuǎn)了一圈。

干凈的。這碗是干凈的。

毒留給該吃的人。

“乖。”趙仙賢伸手拍了拍陳伶的頭頂，掌心粗糙，指縫里還卡著沒洗凈的泥。

陳伶沒躲，甚至微微低了低頭，像一只順從的小動物。

“趙叔，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別告訴我爸。”

“放心。”

“他要是知道我聽見了，會打我的。”

趙仙賢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會的，叔在呢。”

他轉(zhuǎn)身出門，帶上房門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像被刀刮掉一樣消失了。

走廊里光線暗，他的臉藏在陰影中，只有眼白在轉(zhuǎn)動。

陳壇要滅口。

這個念頭像根刺扎進了他后腦勺。

他不確定那小子說的是真是假——但他確定一件事：陳壇這種人，干得出來。

為了親兒子能活埋養(yǎng)子，為了自保殺個合伙人算什么？

趙仙賢摸了摸袖口里那個紙包，還在。

分量夠。

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堂屋里，陳壇重新坐回藤椅，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沒在意。

趙仙賢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他喝茶的背影，舌頭在嘴里轉(zhuǎn)了一圈。

不是現(xiàn)在。

等天黑。

等那小子“病發(fā)”——他會假裝那碗藥起了效，讓陳壇以為事情辦成了。

等陳壇放松警惕，端起第二杯茶的時候。

一個坑，埋兩個人，綽綽有余。

陳伶房間里，門關(guān)著，光線昏暗。

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嘴角悄悄動了下。

【期待值：67/100?！?/p>

兩條狗，一根骨頭。

不需要他咬，它們自己會撕。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

廚房方向傳來趙仙賢燒水的聲音，水壺在爐子上嘶嘶響。

陳壇的茶缸，還在桌上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