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壇從里屋走出來,腳步拖著地面響。
他右手攥著那只搪瓷茶缸,拇指扣住缸沿,往嘴邊送。
陳伶動了。
他從墻角站起來,肩膀蹭過那條窄走廊里堆著的舊凳子,腳尖勾住凳腿——
“哐——!”
木凳砸在水泥地上,聲浪在低矮的土坯房里來回彈。
陳壇的手抖了。
茶缸脫手,棕色的茶水潑出來,兜頭澆在他腳面上,又順著地面的坡度往低處淌。
“爸,對不起,我沒看見。”
陳伶蹲下來,伸手去扶凳子,動作慢,姿態(tài)歉疚。
陳壇沒看他。
陳壇的目光鎖在地上那攤水里。
茶水漫開的邊緣,有白色的泡沫在往外冒。
不是一兩個氣泡。
是帶著一股子刺鼻酸味的成片細密白沫,像唾沫,又像什么東西在茶水里起了反應(yīng)。
陳壇蹲下去,鼻尖湊近那攤水。
酸的。
一股燒焦骨頭的酸。
后頸的汗毛根根倒豎,冷汗順著脊椎溝往下淌,浸透了后腰的棉布襯衫。
“趙仙賢——”
他站起來的速度太快,膝蓋撞在桌角上,疼得嘴歪了一瞬,但他顧不上。
他轉(zhuǎn)頭往廚房方向看。
趙仙賢的布袋還掛在灶臺旁邊的鐵鉤上,人不在。
后門敞著,外面的天已經(jīng)壓下來了,烏云裹著濕氣往院子里灌。
一個矮胖的身影正貓著腰,沿著后墻根往院門方向挪。
陳壇三步?jīng)_到后門,右手抄起門背后那把鐵鍬。
鍬柄是桑木的,他自己削的,握了十幾年,手心的繭子和木紋嚴絲合縫。
“站住。”
趙仙賢的腳步頓了。
他沒轉(zhuǎn)身,兩只手往褲兜里縮了縮。
“老陳,外頭要下雨了,我先——”
“你往我茶缸里放了什么?”
趙仙賢的后背繃了一下,肩胛骨的輪廓從汗衫底下頂出來。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還掛著笑,但嘴角在抽。
“什么茶缸?你說什么呢?”
陳壇舉著鐵鍬,橫在院門口,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鍬刃上有土銹,刃口豁了兩個小缺,是前陣子鏟菜地的時候磕石頭磕出來的。
鏟菜地。
埋人的那次。
“你放了什么?”陳壇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往外擠,嘶啞,滾燙,“白沫子!你在我水里下了白沫子!”
“操你媽老陳你瘋了——”
“我瘋了?你他媽想毒死我!”
趙仙賢的笑終于掛不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院墻,磚灰從墻縫里簌簌掉。
“陳壇你聽我說——”
“說個屁!你收了我三萬塊還不夠,你還想弄死我吞我的房子!”
趙仙賢的臉扭曲了。
不是恐懼——是被戳中之后的惱羞成怒。
“我弄死你?”他的嗓門拔高了八度,唾沫從嘴角飛出來,“你讓我毒死一個活人的時候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手上沾著人命你還有臉說我?!”
“你——”
“陳壇,你當我是傻子?那小子剛才跟我說了,你打算辦完事把我也埋了!一個坑,兩具尸體,干干凈凈!”
陳壇的眼睛猛地一緊。
趙仙賢的牙齒咬得咯吱響:“我今天不弄死你,明天你就弄死我——你以為我不知道?”
第一滴雨砸下來。
砸在鐵鍬的鍬面上,發(fā)出“叮”的一聲。
陳壇的手臂肌肉收緊,前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出來。
趙仙賢看見了那個動作,身子往旁邊一閃——
晚了。
陳壇不是砸。
他是橫掃。
鐵鍬的木柄掄出一道弧線,呼地帶起風聲,扇面拍在趙仙賢的腰側(cè)。
趙仙賢悶哼一聲,身體折了一下,腳底在濕泥上打滑,整個人跪倒在地。
“你敢動我——”
陳壇的第二下已經(jīng)到了。
這次是鍬柄戳過來,正中趙仙賢的胸口,把他整個人頂翻在泥水里。
雨大了。
趙仙賢在地上翻滾,滿臉泥漿,嘴里連罵帶嚎,兩只手亂抓,指甲扣進濕土里。
陳壇騎上去,兩膝夾住趙仙賢的腰,鐵鍬橫壓在他脖子上。
“你說,你給我水里放的是什么?!”
“滾——滾你媽的——”
趙仙賢的膝蓋頂上來,正中陳壇小腹,陳壇悶了一聲,身體前傾,額頭差點磕在鍬柄上。
趙仙賢趁機翻身,兩人在泥地里扭作一團,分不清哪只手哪條腿。
雨水混著黃泥灌進他們嘴里,罵聲和喘息聲攪在一起。
屋檐下,陳伶搬了一把小板凳,坐著。
他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趙仙賢帶來的那鍋滋補藥湯——沒下毒的那碗。
他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期待值:58/100。】
院子里,陳壇掐住趙仙賢的后脖頸把他臉朝下摁進泥坑,趙仙賢在水里撲騰,氣泡從鼻孔和嘴巴里連串冒出來。
陳伶又喝了一口湯。
趙仙賢掙出來了,張嘴咬住陳壇的虎口,血和泥從齒縫里往外涌。
陳壇嚎叫著甩開手,右手本能地夠向身邊的鐵鍬。
“你他媽想殺老子,老子先送你下去——”
鐵鍬舉起來。
這次是鍬刃朝下。
【期待值:64/100。】
腦海深處那些東西的呼吸聲變重了,粗糲的,急促的,像幾百號人同時攥緊了扶手往前探身。
鍬刃劈下來,拍在趙仙賢的右小腿上。
不是正面,是側(cè)面,帶著角度,把力全卸在脛骨上。
“啊——!!!”
那聲音不像人能發(fā)出來的。
又尖又長,從趙仙賢的喉管里拔出來,像活生生把一根鐵釘從嗓子眼里抽出來的聲音。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折出一個角度,褲管洇出血色,骨茬沒有刺穿皮膚,但小腿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往外翻。
趙仙賢趴在泥水里,雙手抓地,指甲全劈了,嘴里發(fā)出的已經(jīng)不是詞句,是動物性的嘶鳴。
陳壇退后兩步,鐵鍬拄地,雙肩劇烈起伏,雨水從他下巴上淌,和趙仙賢虎口的血混在一起。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蠕動的東西,眼底一片空白。
【期待值:71/100。】
陳伶把最后一口湯喝完,碗放在凳邊地面上。
他抹了抹嘴角,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雨幕里,趙仙賢在泥漿中拖著斷腿往院門方向爬,每爬一寸,喉嚨里就溢出一聲壓碎的呻吟。
院門虛掩著。
一只白皙的手從外面搭上了那扇鐵門的邊緣。
門被推開。
雨水潑進來,混著閃爍的紅藍光——不是警燈,是反光條。
藏青色的制服被淋透了,貼在纖細的肩線上,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銀色的實習徽章。
她站在門口,雨水從額發(fā)上淌下來,視線掃過院子——
泥漿,血跡,斷腿的男人,手持鐵鍬的男人。
然后她看見了屋檐下那個瘦削的少年。
陳伶也在看她。
他嘴角動了動——不,什么都沒有,他的表情只剩下驚恐與無助,兩只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嘴唇在發(fā)抖。
“救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快被雨聲吞掉。
“姐姐,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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