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延昇把那件外套摔在法醫室的不銹鋼臺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看看這個。”
法醫室的燈管嗡嗡作響,冷白光照得滿屋子福爾馬林味更沖了。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從解剖臺后面探出腦袋,手上還捏著一把止血鉗,目光從鏡片后掃過來。
工牌上印著兩個字——白珩。
“誰的?”
“一個十九歲男孩的外套,前胸位置的泥你重點查。”
白珩放下止血鉗,兩根手指拈起外套的前襟,湊到鼻尖聞了聞,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有意思。”
他翻出**術刀,刮下一層干硬的泥塊,放進培養皿,滴上試劑。
液體變色的速度比陸延昇預想的快。
“pH值3.2,強酸性。”白珩推了推眼鏡,用鑷子從泥塊表面夾出一片薄得透光的東西,“這不是普通的土。”
“是什么?”
“人體皮屑組織,脫落時間大約在四到六天前。”
白珩把那片組織托到燈下,歪頭打量,嘴角往上彎了彎。
“陸隊,這種酸堿度的土壤環境,配合皮屑的降解程度——你那個男孩,不是被埋過。”
他轉頭看陸延昇。
“是被活埋過。”
陸延昇攥緊拳,指節繃得發硬。
白珩把培養皿端起來對著燈管晃了晃:“土層里還有角蛋白碎片,指甲的,斷裂面參差不齊,不是工具切割,是在硬質介面——比如石頭或者棺材板——上反復刨挖造成的。”
“還有呢?”
“暫時這些,你要精確結果得等明天。”白珩把培養皿放回臺面,摘下手套,“不過,陸隊——”
他的視線落在陸延昇臉上。
“這種案子,你少見嗎?”
陸延昇沒回答,抓起外套轉身就走。
白珩在身后喊了一句:“那件外套留給我,上面的東西夠我寫三篇論文。”
門被帶上了。
四十公里外,林菀媛的巡邏車停在碎石路盡頭。
陳伶推開車門,赤腳踩上地面,腳底傳來碎石硌肉的觸感。
他沒急著走。
右手撐在座椅邊緣,身體往外探了一半,左手從褲兜里摸出一樣東西,拇指和食指捏著,塞進了后座靠背與坐墊之間的縫隙里。
半片指甲。
邊緣帶著干涸的血,根部連著一小塊撕裂的甲床組織。
不是他自己的。
是趙仙賢在廚房熬藥時剝蒜剝飛的那片——落在灶臺角落,被他用布條裹住指尖撿起來,在自己的血里蘸了一下。
整個動作不到兩秒。
“陳伶,到家了記得把門鎖好。”林菀媛從駕駛位探頭過來,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放心。
“嗯。”他點頭,聲音小,像怕驚動什么東西。
“有事打這個電話。”林菀媛撕下一張便簽遞過來。
陳伶雙手接住,手指在抖,指尖的血布條蹭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淺棕色的痕跡。
“謝謝姐姐。”
林菀媛的嘴抿了抿,目送他走進那棟黑漆漆的土坯房。
車子掉頭,尾燈在雨霧里拉出兩道紅線,漸漸消失。
院門合上的那一刻,陳伶臉上所有的怯弱同時蒸發。
他穿過院子,推開堂屋的門。
屋里沒開燈。
灶臺上的余燼還有一點紅光,照出李麗春蜷在墻角的輪廓。
她是聽見腳步聲才抬頭的。
一雙眼睛從黑暗里鉆出來,瞳孔放得極大,看見門口那個瘦削的影子——活的,站著的,一根頭發都沒少——喉嚨里發出一聲走調的尖叫。
叫聲卡了半截。
因為陳伶在笑。
不是之前給林菀媛看的那種虛弱的笑,是真的在笑,扯了扯嘴角,眼底空無一物。
李麗春的膝蓋撞在了地面上。
“你……你怎么——”
“媽,我回來了。”
他的語氣平淡,腳步平穩,走過去,從灶臺上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
李麗春跪在地上,兩條腿僵在原地。
她看著這個五天前被她丈夫用鐵鍬拍暈、被她親手推進土坑里的養子,端著水杯從她面前走過,進了里屋。
門關上了。
【期待值:78/100?!?/p>
兩個小時后,**大院。
林菀媛拎著水桶和抹布去后院洗車。
她拉開后車門擦座椅的時候,抹布勾住了縫隙里的什么東西。
她低頭看了一眼。
半片指甲,帶著血。
她的手停在半空,抹布上的水順著手腕往下淌。
十五分鐘后,陸延昇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個透明證物袋。
“在我車后座縫隙里找到的,就是今天那個孩子坐的位置。”
林菀媛站在桌對面,聲音發緊。
陸延昇用鑷子把那半片指甲翻了個面,借著臺燈的光看甲床組織的斷裂紋路。
他伸手從抽屜里抽出白珩一小時前傳過來的初步檢驗報告,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角蛋白碎片”那一欄。
“外套泥土里的指甲碎片,和這一片——”
他把證物袋和報告并排放在一起。
“同源的概率很高。”
林菀媛的呼吸聲粗了。
“陸隊,你是說——”
“陳壇家的后院。”陸延昇站起來,把卷宗、報告、證物袋全部掃進一個牛皮紙袋里,“那個院子底下埋著東西。”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出去。
“老周,幫我查一下陳壇名下的宅基地審批文件,重點看后院有沒有翻建或者挖掘記錄——對,連夜查,我一個小時后要。”
掛斷電話,他又撥了第二通。
“搜查令的材料我二十分鐘內送上去,你幫我盯著審批流程——不,不能等明天,你看看那個檢驗報告的酸堿度數據,那種土壤條件下,證據每多放一天就多降解百分之十五。”
林菀媛還站在原地。
“陸隊,那個孩子……他是受害者對吧?”
陸延昇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沒回頭。
“我不知道。”
門被推開,走廊的燈光灌進來。
林菀媛攥著那塊帶血的抹布,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
同一時刻,四十公里外的土坯房。
陳伶坐在自己那間四平米的隔間里,后背靠著木門。
門板很薄,能聽見外面李麗春在灶臺邊小聲哭,抽氣聲一抽一抽的。
他沒聽。
他在看腦海里那塊面板。
【期待值:81/100?!?/p>
數字還在往上跳。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么,是因為殘局還在自行發酵——趙仙賢在醫院的病床上罵陳壇,陳壇在派出所的鐵柵欄后面抖,陸延昇在法醫室和辦公桌之間來回跑。
每一個人都在按照他寫好的動線走。
面板底部閃了一下,彈出一行他從沒見過的字。
【二階權限·解鎖進度:67%。觸發條件:單場期待值峰值突破90?!?/p>
【剩余窗口期:14小時。】
陳伶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十四個小時。
夠了。
面板的邊緣泛起一陣極低頻的嗡鳴,像有什么東西在深處翻了個身。
院門被踹開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木門震了一下,灰從門框上簌簌落在他頭發里。
陳伶歪了歪頭,聽見了腳步聲——沉重的,歪斜的,每一步都帶著往墻上撞的偏角。
李麗春的哭聲斷了。
跟著響起陳壇的聲音,渾濁含糊,舌頭打了結,每個字都裹著劣質土燒酒的沖味。
“人呢?那個小雜種——在哪?”
陳伶沒動。
他抬起眼皮,看著面板上的數字往上跳了一格。
【期待值:82/100?!?/p>
腳步聲正在往他這間屋子的方向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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