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緊接上回！說那船主莫雷爾先生，望著唐泰斯走遠了，心里是暗暗稱贊。可他沒留神，旁邊那位賬房先生唐格拉爾，瞅著唐泰斯的背影，那眼神可就跟臘月里的冰刀子似的，又冷又硬，心里頭正跟那嫉妒的惡魔較著勁，盤算著怎么在船主耳朵邊吹點邪風，好把他的眼中釘給扳倒。

咱們暫且按下這頭不表，單說那唐泰斯。小伙子心里揣著一團火，腳下生風，穿過那熱鬧的卡納比埃爾大街，拐進諾阿耶街，直奔梅爾漢大道左邊的一棟小樓。到了樓下，他三兩步就竄上了那黑漆漆的樓梯，一手扶著欄桿，一手捂著胸口，生怕那顆激動得快要蹦出來的心，吵醒了左鄰右舍。爬到第四層，在一扇半掩著的門前，他猛地剎住了腳。打眼往里一瞧，整間小屋的情形就看了個清清楚楚。

這就是他老爹唐泰斯老頭的住處。那“法老號”回港的大新聞，還沒傳到這僻靜角落里。老人家正坐在椅子上，伸著雙顫巍巍的手，擺弄著窗邊那幾盆爬藤的花草，什么旱金蓮、鐵線蓮的，自己哄著自己玩。冷不丁的，就覺著一雙手臂把他給緊緊抱住了，耳邊響起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爹——我親愛的爹！”

老人一聲驚呼，猛地轉過身。等他看清了眼前是誰，臉唰地一下就白了，渾身篩糠似的抖著，一頭就扎進了兒子的懷里。

“我親愛的爹，您這是咋了？病了嗎？”年輕人嚇了一大跳，急忙問。

“不，不，我親愛的埃德蒙——我的兒——我的兒子！不是；我就是沒成想你能來。你回來得太突然了，我這一高興——唉，我覺著自個兒都要高興得背過氣去了。”

“好了，好了，打起精神來，我的好爸爸！是我——真是我！人家都說，高興又不會傷人，所以我這趟回來，也沒提前給您捎個信兒。來，笑一個，別這么眼巴巴地瞅著我。我回來了，咱爺倆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是，是，孩子，會好的——會好的，”老頭兒應著聲，“可咱怎么能好起來呢？你往后就不再出遠門了吧？快，跟我講講，你都碰上啥好事了？”

“老天爺在上，饒恕我吧，”年輕人說，“我這等于是在別人的不幸上，建自個兒的高興事。可老天作證，我真沒去求這份運氣。它就這么砸到我頭上了，我實在沒法子裝出傷心的樣子。爹，那位好心的勒克萊爾船長過世了，莫雷爾先生有意讓我頂他的缺。您聽明白了沒，爹？您琢磨琢磨，我才二十歲，就要當船長了！一年能掙一百個金路易，還能分紅利！這擱我這么個窮水手身上，不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好事嗎？”

“是啊，我的孩子，”老頭兒應著，“這可真是天大的運氣。”

“所以啊，我打算拿頭一筆到手的錢，給您買棟小房子，帶個花園，您就在里頭，愛種鐵線蓮，愛種旱金蓮，再搭些金銀花，隨您心意。可爹，您這是怎么了？您不得勁兒嗎？”

“沒啥，沒啥，一會兒就好——”話沒說完，老頭兒渾身的力氣就像被抽干了，身子直往后倒。

“快，快，”年輕人忙說，“爹，喝口酒吧，喝了就來精神了。您把酒擱哪兒了？”

“不，不，謝謝你。不用費心去找了，我用不著。”老人趕忙攔著。

“不行，不行，爹，快告訴我擱哪兒了。”說著，他噼里啪啦地打開了兩三個櫥柜。

“白費勁，”老人說，“家里沒酒了。”

“啥，沒酒了？！”唐泰斯的臉一下子就白了，眼神在老爹那深深凹陷下去的臉頰和空蕩蕩的櫥柜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啥，沒酒了？爹，您是缺錢花了吧？”

“只要能見到你，我就啥也不缺了。”老人說。

“可是，”唐泰斯結結巴巴地問，額頭上汗珠子都冒出來了，“可是三個月前，我走的時候，明明給您留了兩百法郎啊。”

“是啊，是啊，埃德蒙，是這么回事。可你忘了，咱還欠著鄰居卡德魯斯一筆債呢。他來找過我，提醒我說，要是我不替你還，他就要去找莫雷爾先生要了。所以，你瞧，為了免得他給你添麻煩——”

“所以呢？”

“我就把錢給他了。”

“可是，”唐泰斯喊了起來，“我就欠卡德魯斯一百四十法郎啊！”

“是……是的。”老頭兒也跟著結巴起來。

“您就拿我留給您的那兩百法郎，還給他了？”

老人點了點頭。

“這么說，這三個月，您就靠著剩下的六十法郎過日子！”埃德蒙喃喃說道，心都揪緊了。

“你曉得的，我一個老頭子，花銷不大。”老人說。

“老天爺，饒了我吧！”埃德蒙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父親面前，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你這是在干什么？”

“您這是把我的心給揉碎了。”

“不打緊，只要能再見到你就好，”老人說，“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都好起來了。”

“是，我回來了，”年輕人說，“往后都是好日子，口袋里也有些錢了。爹，給您，給您！”他邊說，邊把口袋里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在桌子上，里頭有十幾個金幣，五六個五法郎的銀幣，還有些零碎銅板。“拿著——拿著，快叫人去買些吃的來。”老唐泰斯臉上，這才泛起了笑模樣。

“這錢是誰的？”他問。

“我的，您的，咱爺倆的！拿著吧；去買點東西補補身子。放寬心，明兒個還有更多呢。”

“小聲點，小聲點，”老人笑著說，“您要是不見怪，我花您的錢可得精打細算。要是一回就買上一大堆，叫人家看見了，準得說，我是眼巴巴地盼著你回來，才吃得上這些東西。”

“隨您便。不過，爹，頭一件事，您得先雇個傭人。我往后不能讓您再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了。我還在船艙的箱子里給您藏了些走私的好咖啡和上等煙草，明兒個就給您拿來。噓，有人來了。”

“是卡德魯斯，八成是聽說你回來了，來給你道個喜。”

“哼，嘴里說的，跟心里想的，怕是兩碼事，”埃德蒙壓低了聲音說。“不過，不打緊，他總歸是鄰居，從前也幫過咱，咱們還得笑臉相迎。”

埃德蒙話剛收住，門口就探進來一張臉，正是卡德魯斯，黑頭發，一臉絡腮胡。他二十五六歲年紀，手里捏著塊布料，是個裁縫，正打算拿這塊布給件外套上襯里。

“喲，真是你呀，埃德蒙，回來了？”他操著一口濃重的馬賽腔，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是啊，正如您所見，卡德魯斯鄰居。我正想著，怎么找機會好好謝謝您呢，”唐泰斯嘴上客客氣氣，可神情里頭那股子冷淡，卻怎么也藏不住。

“謝謝，謝謝；不過，幸好我啥也不缺。有時候，旁人也有用得著我的時候，這也是情理之中嘛。”唐泰斯聽出話里有話，微微動了一下。“我可不是在說你，孩子。不是！不是！我借過錢給你，你也還了；這才是好鄰居，咱倆的賬，早就清了。”

“幫過我們的人，我們是永遠不會撂在一旁的，”唐泰斯正色道，“就算錢還清了，那份情，也得永遠記在心里。”

“提那些陳谷子爛芝麻還有啥意思？都過去的事兒了。還是說說你凱旋回來的事兒吧，孩子。我方才去碼頭，想比對一塊桑皮布料，碰巧遇見了朋友唐格拉爾。‘你在馬賽嗎？’——‘是啊，’他說。‘我還以為你在士麥那呢。’——‘先前是在那兒，這不，又回來了。’‘那咱的小埃德蒙在哪兒呢？’‘還用問，當然是看他老爹去了，’唐格拉爾回答道。所以啊，”卡德魯斯緊接著說，“我就麻溜地跑來了，就為了能跟老朋友握個手。”

“可憐的卡德魯斯！”老人嘆道，“他跟咱們，感情還是深啊。”

“是啊，那當然。我喜歡你，敬重你，因為這年頭，實誠人太少了。不過，我說孩子，看來你這一回來，可是富得流油啊。”裁縫一邊說，一邊斜眼瞅著唐泰斯剛扔在桌上的那堆金銀。

年輕人一下就捕捉到了鄰居那深眼窩里一閃而過的貪婪。“唉，”他輕描淡寫地說，“這錢不是我的。我剛跟爹說，我不在的時候，他想要的東西肯定不少。為了讓我放心，他才把兜里的錢都倒在桌子上。來，爹，”唐泰斯又補了一句，“把錢收回您那盒子里去吧——除非卡德魯斯鄰居想用一些，要是那樣，盡管拿去使。”

“不，孩子，不，”卡德魯斯趕忙說。“感謝老天，我啥也不缺，一個人過日子，舒坦著呢。你的錢，自個兒留著——我說，留著；錢這東西，誰還嫌多呢；不過，你的好意，我一樣心領了，就算真拿了，也不過如此。”

“這是點心意嘛。”唐泰斯說。

“那是自然，孩子；那是自然。我聽說，你跟莫雷爾先生交情不錯——你這小子，還真是深藏不露啊！”

“莫雷爾先生待我一直很好。”唐泰斯應道。

“那你拒絕跟他吃飯，可就太不該了。”

“什么？你拒絕了跟莫雷爾先生吃飯？”老唐泰斯一聽，驚了，“他請你吃飯了？”

“是的，我親愛的爹，”埃德蒙微笑著答道，看著父親因為兒子受到這般抬舉而滿臉驚訝的樣子。

“孩子，你為啥要推掉呢？”老人追問道。

“我多么想早點見到您啊，我親愛的爹，”年輕人說，“我急著想見您啊。”

“可這樣一來，莫雷爾先生心里頭怕是要不痛快了，那可是個好人，又正派，”卡德魯斯在一旁攛掇，“你一門心思想當船長，這時候得罪船主，可不劃算。”

“我已經跟他解釋了為啥拒絕，”唐泰斯答道，“我想，他完全能諒解。”

“話是這么說，可要想當船長，總得對提攜你的人，稍微順著點兒毛捋，拍拍馬屁啊。”

“我倒希望，不靠那套，也能當上船長。”唐泰斯不卑不亢。

“那可太好了——那可太好了！你這么有出息，最替你高興的，就是那些老街坊了。我還知道，圣尼古拉斯堡后面，有位老朋友聽到這消息，一準兒也樂開了花。”

“你是說梅賽苔絲？”老人問。

“是的，我親愛的爹，如今我見著了您，知道您身子骨硬朗，啥也不缺，我就想請您應允，讓我去加泰羅尼亞人那村子走一趟。”

“去吧，我親愛的孩子，”老唐泰斯說，“愿老天爺保佑你娶到個好妻子，就像保佑我得了你這么個好兒子一樣！”

“他的妻子！”卡德魯斯嚷嚷起來，“喲，唐泰斯老爹，您這話也說得太早了點。依我看，她還算不上是他的妻子吧。”

“不算，不過看種種苗頭，也快是了。”埃德蒙笑著回應。

“是啊，是啊，”卡德魯斯說，“不過，你麻溜地趕回來是對的，孩子。”

“怎么個意思？”

“因為梅賽苔絲可是個漂亮得扎眼的姑娘，漂亮姑娘身邊，從來不缺追她的人。她尤其如此，身邊總圍著那么一打人。”

“真的嗎？”埃德蒙臉色微變，笑容里頭，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安。

“啊，可不是嘛，”卡德魯斯接著添柴加火，“還有那條件極好的求婚呢。不過嘛，你就要當船長了，到那時候，誰還能爭得過你？”

“我的意思是，”唐泰斯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卻怎么也掩不住心里的煩亂，“要是我不當這個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