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謝謝你。”大勇握著我的手,眼眶有點紅。
“謝什么?是你自己干出來的。”
“沒有你,我干不出來。”他松開我的手,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我,“來,抽一根。”
我接過煙,他幫我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像一朵花。
“大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攢錢,回老家蓋房子,娶媳婦。”
“還回老家?”
“嗯。京深不是我的家。”他看著我,“建國,你呢?你打算一直待在京深?”
“不知道。先干著吧。”
“你不一樣。你是大學生,有能力,有前途。不像我,沒文化,只能賣力氣。”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但我不后悔來京深。在京深這三年,我學會了賺錢,學會了做人,學會了不認命。”
我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大勇說的對,京深教會我們的,不是賺錢,是不認命。
六月底,我回了一趟老家。
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坐火車回去的。硬座,一天一夜。不是買不起臥鋪,是習慣了硬座。坐在硬座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農村,從高樓變成田野,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到家那天,天快黑了。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我,穿著我給她買的紅棉襖——大夏天的,穿棉襖,熱得滿頭大汗。
“娘,大熱天的你穿棉襖干啥?”
“好看。”她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胖了,白了。在京深吃得好吧?”
“吃得好。娘,您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她拉著我往家里走,“走,回家。娘給你做了紅燒肉,你愛吃的。”
我爹蹲在門檻上抽煙,看見我,站起來。
“回來了?”
“嗯。”
“吃飯吧。”
紅燒肉、蔥花餅、清炒土豆絲、西紅柿雞蛋湯。擺了滿滿一桌子。
我娘一個勁地給我夾菜。“多吃點,多吃點。看你瘦的。”
“娘,我剛說胖了,您又說瘦了。到底是胖了還是瘦了?”
“胖了也瘦了。在娘眼里,你永遠都瘦。”
我爹喝著酒,不說話,但嘴角有笑意。
“爹,娘,”我放下筷子,“我在京深升職了。副主管。工資兩千五。”
筷子掉在桌上。我娘愣住了。
“兩千五?一個月?”
“嗯。”
“一個月兩千五?”她的聲音都在抖,“那你一年不就是——”
“三萬。”
三萬。這個數字砸下來,屋里安靜了。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角有亮晶晶的東西。
“好。好。”他的聲音沙啞,“我兒子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我娘哭了很久。不是傷心,是高興。她拉著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說:“建國,你爹你娘這輩子值了。生了你這個兒子,值了。”
我在家待了七天。幫著我娘做飯、洗碗、掃院子。陪著我爹下地干活、喝酒、聊天。帶著我妹妹去鎮上買新衣服、新書包、新文具。
走的那天早上,我娘又哭了。
“建國,你別惦記家里。好好工作。”
“娘,您別種地了。地租出去,我養你們。”
“不種地干啥?閑著也是閑著。”
“閑著也比累著強。您的腰不好,不能干重活。”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別晚了火車。”
我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朝我揮手。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發白了很多,背也駝了。但她站在那,像一棵樹,不管風吹雨打,永遠站在那。
火車上,我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往后退。田野、村莊、小河,一幕一幕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畫冊。我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坐這趟車的時候。兜里揣著錄取通知書和全家人的命,又窮又土又慫。
八年后,坐同一趟車,兜里揣著畢業證和京深的工作證。不窮了,不土了,不慫了。
但不敢松一口氣。因為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回到京深,生活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上班,下班,加班。看報表,下車間,開會議。給蘇敏寫信,打電話,等她來信。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不緊不慢。工資一個月一個月地漲,從兩千五到三千,從三千到三千五。
八月份,我拿到了第一個三千五的工資。加上績效,四千出頭。我在電話里跟蘇敏說的時候,她沉默了很久。
“建國,你知道我現在一個月多少錢嗎?”
“多少?”
“五百。研究生的補貼。”
我們都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建國,你變化好大。”
“什么變化?”
“你以前一個月幾百塊,現在一個月幾千塊。你以前是學生,現在是副主管。你以前——”
“我以前什么?”
“你以前是我的建國。現在——”她頓了頓,“我不知道你還是不是我的建國。”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蘇敏,我還是我。不管掙多少錢,不管當多大的官,我都是你的建國。”
“真的?”
“真的。”
“那你說,你什么時候來接我?”
“年底。說好了年底。”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站在電話亭里,握著話筒,手指頭發白。
窗外,京深的夜空看不見星星。但我看得見蘇敏的臉。她在哭。我知道她在哭。她不想讓我聽見,所以忍著。但她忍不住,聲音是騙不了人的。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得鉆心。
蘇敏,別哭。
年底。
還有四個月。
一百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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