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左手深入懷中掏出那被風刃削成兩半的瓶子,指腹摩挲斷口說道:“這瓶子,是太初觀老觀主送我的。”
趙尚一怔:“太初觀?”
“嗯。”廣成子把其中一半的瓶子放進趙尚掌心,“很多年前,道家的發源地。”
瓷片冰涼,斷口鋒利,割得趙尚掌心微疼。
“尚兒,閉眼。”廣成子聲音低沉,“別想,只需‘觀心’。”
趙尚依言。
丹田旋渦微旋,一股溫熱氣流順任脈上行,直沖眉心!
眼前驟然亮起
第一畫:皮肉焦糊味鉆進鼻腔,耳邊是梁柱崩塌的巨響;
第二畫:左肩被鐵戟貫穿的劇痛,視野晃動,看見自己染血的道袍下擺繡著“昭明”二字;
第三畫:右手指尖正燃起幽藍火焰,火苗舔舐一卷竹簡——上面朱砂寫著:“……玉樞盟誓:返照者,永絕兵戈。”
火焰燒穿竹簡,露出底下一行小字:
“若違此誓,天地共殛”
趙尚猛地睜眼,冷汗浸透后背。
廣成子靜靜看著他:“你剛才‘觀見’的,是太初觀焚毀那一日。”
“……誰燒的?”趙尚問道。
“不是別人。”廣成子指向他掌心瓶子,“是他們自己。”
數日后,趙尚出現在距豐原縣百十里處的一座小村莊。
此村莊名為青云村。
趙尚一人坐在村口的酒鋪中,時不時的端起酒碗喝上幾口店家自釀的果子酒。
“老張,你聽說沒,豐原縣的老百姓準備在縣里祭奠趙三公子的百日”
被人叫做老張的中年男子說道“確實如此,我三日前從豐原縣回來的途中就聽說了,全縣數萬百姓自發的要為趙三公子祭奠百日,不過我回來的時候豐原縣的百姓已經和慶軍發生沖突了,抓了不少人呢。”
另一人接到“哎都說這趙三公子愛民如子,在那豐縣的幾年為百姓造福不少,如今落得這么個下場,百姓要祭奠一番,也不過分吧。”
“誰說不是呢,不過慶軍可不管這些,我還聽說慶軍已經張貼布告,百日當天,一人祭奠殺一人,十人祭奠殺十人,全城祭奠屠全城!”張姓男子嘆了口氣頭說道。
“想不到豐縣百姓能如此待我”喝著果酒的趙尚苦笑著搖了搖頭。
“屠城...夏榕城你好大的膽子!”放下碗中之酒,趙尚的丹鳳眼中迸射出一縷精光。
兩日后子時,豐縣東市。
燈火明亮,不是官府燈籠,是百姓自己糊的。
陶碗盛油,燈芯用舊衣撕成。
紙扎的趙尚像沒穿鎧甲,只著青衫,手里捏著半塊麥餅—那是他初到豐縣,分給餓暈老嫗的。
像前擺著三樣東西:一碗新米、一捧松枝、一把斷了的木梳。
那是城西李婆擺放的,趙尚替她修過三年籬笆。
沒哭聲。
只有風掠過紙錢灰的簌簌聲,和老人低啞的誦經:“……趙三公子,走好。”
丑時,清軍突然入城。
鐵靴踏碎青磚。
數千黑甲,無聲列陣。
將旗未展,只有一柄斬馬刀,刀尖滴血,懸于東市牌坊橫梁之下。
陣中一大將策馬上前,摘下頭盔—此人正是夏榕城得十二副將之一的夏思杰。
夏思杰沒看祭臺,只盯著紙扎像手中的那塊麥餅,忽然咧嘴一笑:“趙三公子愛吃這個?”
話音落,刀光起!
紙像應聲裂開,麥餅滾進血泊。
人群靜了一瞬。
突然間
一個十歲男孩撲出來,撿起麥餅,狠狠塞進嘴里,嚼得滿臉是血:“我吃!我吃了,趙三公子就還活著!”
夏思杰詭異的笑了笑,緩緩舉起手,朝著身后的弓箭手示意。
一瞬間,一道弓弦緊繃的聲音響起。
嗡—
不是風聲,也不是弓箭離弦的聲音。
是空氣被高頻切開的顫音。
一支箭,在離男孩眉心三寸處,斷為兩截。
箭頭墜地,叮當一聲。
全場死寂。
城門殘垣之上,一人立于月光與火光交界處。
青衫素凈,未佩刀劍。
左手提一盞孤燈
右手垂落,五指微震,一縷白氣繞指盤旋—正是那剛切斷弓箭的“破翦”之息。
趙尚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右手,對著夏思杰手中的斬馬刀就是一劈,指尖白氣驟然暴長三尺,瞬間射向夏思杰。
“咔嚓!”
夏思杰的斬馬刀刀脊應聲而斷!
半截刀鋒砸地,火星四濺。
夏思杰僵在馬上,虎口崩裂,鮮血順腕流淌。
他看見趙尚嘴唇微動,聲音不大,卻好似在其耳邊說話一般:云虛破翦!
隨著趙尚得手臂帶著殘影揮出,一記風刃便迅速朝著夏思杰斬去。
此刻夏思杰腦袋里翁的一下,猛然想到,眼前這少年使用的武技與自家主將得武技十分相似。
片刻間,不容得夏思杰多想,猛然跳下馬來。
只見風刃即將斬到夏思杰得眼前,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夏思杰得身體隨著凌冽得狂風擺動了起來,而且隨著擺動得幅度越來越快,他的身體竟然分裂出數個殘影。
趙尚的那一記破翦,瞬間穿過夏思杰得一道殘影后,轟的一聲擊中在一片廢墟中。
塵煙滾滾,夏思杰望向身后得廢墟,心中不禁顫顫道“這要是打在我身上且不當場殞命!”
雖說趙尚一記風刃不中,心中有些詫異,但眼見夏思杰身體如柳條一般在風中搖擺,分裂出數個殘影,頓時來了興趣。
“小兒趙尚,找死!”顯然夏思杰是想趁趙尚震驚之余直接將其斬殺。
隨著夏思杰得身體開始擺動,數個殘影隨之出現。
更讓趙尚驚訝得是,數個殘影竟然在同一時間向自己的方向高速逼來。
不待趙尚有反應的時間,夏思杰得殘影已然逼近趙尚。
只見數道殘影同一時間伸出一手臂,向著趙尚的肩膀猛然抓來。
隨著一聲悶哼,趙尚捂著左肩單膝跪地,不是骨折是脫臼了,瞬間趙尚便通過云虛風馭之術判斷出自己的身體狀況,但其眼神間并未出現一絲慌亂。
“小兒看我廢你雙臂再將你慢慢折磨死!”說罷夏思杰便又故技重施踩著數道殘影沖向趙尚。
“他的身體好似...柳樹的枝條隨著風看似沒有任何規律的再擺動,但其腳掌一直都在同一塊地面上畫著圓,就算前進也是一遍遍畫著圓再前進...”
趙尚的頭腦通過云虛風馭之術的激發,在戰斗時更加靈活了,一瞬間便捕捉到了夏思杰這武技的核心。
趙尚丹田處的洞玄溫熱上涌,直沖眉心,
其眼前的畫面也瞬間切換了,不再是“人影”,而是氣流軌跡圖,夏思杰本體腳掌如釘,死死壓在青磚裂縫處,每一次微幅旋轉,都向四周激蕩出數道同心弧形氣紋。
那些“殘影”,不過是氣紋掃過空氣時,擾動浮塵與光線形成的視覺駐留假象—就像快速揮動火把,會看見一圈火環。
趙尚瞳孔深處幽蘭的微光一閃而過。
這一次他沒有躲,反而是迎著最近的一道殘影,踏前半步。
右腳尖,精準的踩進夏思杰所畫圓的圓心。
呃?
夏思杰瞳孔聚縮。
他感到一股極細的風力,順著自己腳底的圓心,逆沖而上。
趙尚的腳尖輕輕一震。
夏思杰腳下青磚龜裂,數道殘影瞬間紊亂,對沖、湮滅!
所有殘影如水波倒影被石子擊中,轟然破碎。
風停了,夏思杰一人,僵立原地,右臂懸在半空。
翌日清晨,慶軍潰退,夏思杰死于趙尚之手。
不是敗于戰力,是敗于那“不可觸”得實力。
趙尚沒追。
他轉身,走向祭臺。
百姓沒跪,沒哭,只是默默讓開一條路。
他蹲下,拾起那把斷木梳,輕輕拂去灰。
老嫗顫巍巍遞來一碗水:“公子……喝口水。”
趙尚接過,仰頭飲盡。
水流過干裂的唇,他忽然開口:“李婆,您家籬笆,今年該換新竹了。”
老嫗一怔,眼淚終于落下:“……公子,您真沒死?”
趙尚沒答。
他抬頭,望向南門方向—那是夏榕城離去的方向,真正得考驗才剛剛開始。
豐縣南門。
趙尚沒進城。
他站在城樓陰影里,看著百姓自發拆掉靈位,把紙灰撒進護城河。
河水載著灰燼,向東奔流。
趙尚摸向自己的小腹,丹田的氣旋平穩旋轉,溫熱,卻比昨日更深。
他抬手,接住天空之中一片飄落的紙灰。灰燼落在其掌心,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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