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朝堂內,殿內很靜。
董武端坐蟠龍金漆御座,素衣著身。他看完豐縣的戰報后把一枚青玉鎮紙推到案幾邊緣,臉色十分陰沉。
“這么說剛到手的北地前哨就丟了?”
“我們打贏了實力最強的趙國,反而在其一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吃了敗仗?”
崔景致垂首,聲音如冰錐鑿地:“王上,豐縣東市一役,我軍陣亡三百一十七人,重傷八十四人。”
“其中,二百一十三人……死于同一招,主將夏思杰也被趙尚陣前....”
全殿一靜。
王舉義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案幾:“這趙尚是個武學高手?”
“臣認為趙尚此子必除以絕后患!”崔景致斬釘截鐵的說道。
“景致以為如何。”董王眼神平靜的問道。
“臣認為應當遣夏將軍率眾返回北地收復豐縣一帶,斬殺趙尚!”
王舉義此時站了出來說道“大王臣認為此時應當把重心放在李陳二國。”
“其二國現已蠢蠢欲動,在我大慶南面已有不少兵力集結,準備進犯我國邊境。”
“老臣以為,此時我們先應派遣使者攜重金到李陳二國,收買當地大家士族,阻止二國出兵。”
“至于北地,老臣以為向趙虎施加壓力即可,要求其按照協定將趙尚擒至我大慶。”
聽完二人的建議,董王摸著下巴沉吟了片刻。
“派使團攜“三萬金”赴李陳,承諾我大慶收回豐縣一帶后開放北地鹽路。”
“派特使持《趙尚罪狀檄文》赴趙國,告訴趙虎要不想開戰就把他兒子逐出趙國!”
“傳令夏榕城暫不返京,在北地南岸原地整裝待發。”
一口氣發布完三道命令的董虎手指沒有節奏的敲著身下的椅子。
“嗯在寫封密信問問夏榕城,這大陸間是否又出現一位至高武者。如確屬實,這趙尚盡量活捉吧。”
北地趙國境內。
豐縣守將趙尚,未經王命,擅開官倉,放糧七千石……”
“私募鄉勇三百二十人,未報兵部,未授軍籍……”
“東市設祭,以公子之身受百姓香火,僭越禮制,動搖國本……”
這詔書是秦無雙親手寫的。
趙王看過詔書后,緩緩合上了雙眼。
“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秦無雙適時的說道。
“發往北地各處吧,將趙尚在其宗族、王族除名。”
說完,趙王扶著椅子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嘆了口氣,徑直的走向內殿。
秦無雙抬起頭,眼神閃過一絲陰狠,走出殿外。向著殿外一處陰影中自言自語的說道,我該做的已經做到了,不用盯著我了,滾吧。
殿外的那處陰影好像晃動了一下,就再也沒了任何動靜。
趙王府后殿。
趙虎盯著膳房端來的那碗麥餅。
餅不大,拳頭厚,表皮微鼓,撒著細鹽與芝麻,邊緣一圈焦黃。
他的腦海里便浮現出趙尚六歲時,咬第一口時燙得直跳腳的模樣。
他拿起勺子,輕輕刮去餅邊一圈焦殼—那曾是趙尚小時候最愛吃的“脆邊”。
他沒吃。
只把它放在窗臺青磚上,推到月光底下。
窗外,更鼓敲響三聲。
子時,詔書已發往趙國北境各地。
豐縣城內。
詔書攤在桌子上,趙尚沒燒,沒砸。
只是取來算盤,臉上面無表情的一顆顆撥著。
“守軍:原二千,戰后一百三十七,其中六十三人帶傷,能握矛者,不足八十。”
“糧:倉中存粟三千石,夠全城吃二十八日;但藥鋪只剩三日份的金瘡散,余下皆是陳年艾絨與鹽。”
“兵器:弓弩盡毀,長矛折半,唯一完好的……”
他解下腰間斷劍——劍身崩了三處缺口,斷口參差如犬齒,正是趙鐵戰死前,為護他劈開敵軍長戟所留。
他把算盤推到一邊,起身出門。
城西鐵匠鋪,燈還亮著。
不是油燈,是爐火。
老鐵匠王伯赤膊站在風箱前,汗珠順脊溝滾進爐膛,“滋”一聲化作白氣。他正用斷劍殘刃,一下下鍛打一塊燒紅的廢鐵。
火星四濺,噼啪作響。
趙尚蹲下,拿起一枚剛打出的三角鐵——
三寸長,三棱尖,每道刃口都淬過鹽水,冷光森然。底部帶孔,可系繩,可埋地,可懸于城門內側作絆索。
“王伯,打這么多三角鐵”趙尚開口說道。
他吐掉一口唾沫,濺在通紅的鐵塊上:“扎死慶狗的腳!
夜間,豐縣校場堆起了一座座小山般的物資。
大小不一的鐵料、形狀各異的皮甲面料、木材、羽毛等等琳瑯滿目。
這都是豐縣商賈商會、百姓居民從家中拿來的。
第二日清晨,豐縣校場。
趙金、趙銀、趙銅三人策馬奔入,甲胄未卸,身上還帶著風塵與血腥氣。
他們沒下馬,只在馬上抱拳,聲音嘶啞:“公子!我們回來了!”
趙尚看著他們,趙金左耳缺了一塊肉,趙銀右手三指僵直,趙銅后頸一道刀疤蜿蜒如蛇。
這三人本是與趙鐵一同拜入趙尚門下的,就連四人的名字都是趙尚改的,豐縣保衛戰那日,這三人被派出求援,這才躲了一劫。
趙尚沒寒暄,這三人的回歸也解了趙尚無人可用的危機。
趙尚指著校場邊三堆東西,開口便是一道軍令:趙金你帶三十人把鐵料回爐,協助城內鐵匠打造守城兵器。
“遵命”趙金抱拳道。
“趙銀你負責帶著城中的所有會縫紉技藝的人將那些皮革面料裁剪成簡單甲胄,還有那些木材羽毛全部打造成箭桿。”
“是”趙銀答道。
“趙銅,城內新招兵丁就歸你訓練,我不求能訓練的有多強大,只要做到上了城墻別他娘的哭出來就行!”
聚集的眾人聽完哈哈哈大笑起來。
說罷趙尚轉過頭來對著自己的親衛指揮趙方說道“你帶五十人,去北山采硬木、削尖頭、浸桐油—我要一千根拒馬樁,樁頭包鐵,樁底鑿孔,可插可拔。”
入夜,趙尚獨自登上南門城墻。
他摸向腰間的殘劍,指尖拂過趙鐵留下的寶劍缺口。
忽然轉身,走向城西鐵匠鋪。
爐火正旺。
王伯見他來,遞過一把新打的長劍—劍柄上,刻著“尚”字。
趙尚接過,沒謝。
只是將腰間的殘劍遞給王伯,輕聲道“王伯,此劍交給您了。”
王伯點點頭,沒有說話。
趙尚摸著王伯贈予的新劍,劍鞘是硬木所制,內里襯著一層薄薄的、柔軟的牛皮。
“牛皮,是我家那頭老黃牛昨兒夜里……自己躺平讓我剝的。”
趙尚一怔。
王伯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它知道,要打仗了。”
趙尚將寶劍插進腰帶,轉身離開鐵鋪,走向南門。
城門吱然開啟。
門外,是幾十里夜路,是兩萬敵軍,是未知的黑虎山。
門內,是兩千青壯的呼吸聲,是鐵匠鋪不滅的爐火,在黑暗里,靜靜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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