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啊。”胡阿三沒好氣道,“別說能多活數月了,就算只能多活半月,誰還會顧得了那么多?”
要不是幾個月前,他娘子意外有了身孕,他現在說不定也要失蹤了。
“我不是你娘!”凝香不滿瞪眼,又道,“這么多人無故失蹤,此地的衙門就不管……”
張寧揉了揉她的腦袋,打斷道:“又何不食肉糜了不是?這里是荒山縣,不是皇城,皇城那套,在這里行不通的。”
但他的語氣里,并沒有責怪的意味。
這不能怪凝香天真。
事實上,在看到衙門外的樹皮,被扒光之前,連他自己都對史書上“大饑,人相食”、“屠城”等字眼,沒有真正的概念。
唯有真正親眼目睹,才知道這短短幾個字,描述的是何種地獄。
凝香雖然是奴婢出身,但皇城里的奴婢,和這里地方豪強家的下人,也是一個天,一個地。
“衙門?”胡阿三更是嗤笑出聲,“你以為那些狗官是大人?他們才懶得管我們這些賤民的死活呢。”
張寧沒理會胡阿三的馬屁,而是問道:“錢家這種情況,持續了這么久,可有什么風言風語傳出來?”
“有傳聞說,那些仆人都是沒伺候好錢世康那畜生,被錢世康打死后,被人扔到山上曝尸荒野,喂野狗了。”
錢世康那泌陽的,還有這種本事?
張寧有些懷疑。
可還不待他質疑,胡阿三卻又道:“但大人,小人卻覺得,這些風言風語不甚可信,錢世康那畜生,應該沒膽子殺人。”
“他都欺辱你懷有身孕的娘子了,你怎么還替他說話?”凝香不滿道。
胡阿三正色道:“正因此,我才會這么說,當時那畜生,被我發現的時候,嚇得直接就跪地求饒了,這樣一個廢物,又怎么敢殺人呢?”
錢家的水,比我想象得還要更深啊。
“行,本官會多加小心的,此事本官也會暗中調查。”張寧道,“快回去照顧你娘子吧。”
胡阿三正色道:“大人以后若有差遣,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刀山火海就算了,若真有這份心,就多給本官,生幾個義子義女吧。”張寧笑道。
“這,這恐怕不行。”胡阿三頓時臉色漲紅,“小人就那么一個娘子,小人可不愿讓娘子,肚子始終鼓鼓的。”
說到這里,他又看了眼凝香,很是不解道:“大人這么喜歡孩子,且正是龍精虎猛時,何不自己生幾個?”
凝香的臉,瞬間“騰”地一下紅了,但眼角的余光,卻是不由地看向張寧。
殿下好像確實對生孩很有興趣,若殿下真想,那奴婢……
……
縣衙前衙。
捕快王海,刻意微彎著腰,跟在一個四十來歲,相貌普通,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將之前張寧多管閑事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
這中年男人,正是荒山縣縣丞,劉奇。
末了,王海還不解道:“縣丞大人,你說這怪不怪,之前還尋死覓活的縣令大人,怎么就突然管起閑事來了?”
“你這說的是什么怪話?六皇子乃是我荒山縣的縣令,這荒山縣的大小事務,六皇子均可過問。”
聞言,背負雙手的劉奇,頓時轉身,皺起眉頭,用手指著王海鼻子訓斥道:“怎么到了你這小吏的口中,縣令大人為民請命,反倒成了多管閑事?就憑你,也敢置喙朝廷的任命?”
王海笑容一僵,連忙解釋道:“縣丞大人,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小人只是覺得,這荒山縣好不容意才在大人的治理下,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
“可上面卻派來一個不知民生疾苦的皇子,來當縣令,若是他像在皇城時,一般胡鬧,那此地的百姓,何其無辜?小人只是心系百姓,并非質疑朝廷……”
劉奇嘆了口氣,打斷道:“唉,倘若當真如此,那也只能說是天意了。總而言之,張大人是有吏部正式任命的荒山縣縣令,就算明知他是在胡鬧,你我也得奉命行事,知道了嗎?”
“這可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啊,縣丞大人,小人真是為您……”王海也跟著嘆了口氣。
劉奇卻是重新背負雙手,“行了,以后不要再有這樣的牢騷,去忙你的吧。”
“唉,小人遵命。”王海偏頭嘆了口氣,才抱拳向外退去。
但走出前衙后,王海臉上惋惜的神情,便瞬間消失不見。
“嘶嘶!”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響。
王海循聲望去,就見馬守正正躲在角落里,向他招手。
王海先是回頭看了一眼,然后才快步向馬守正走去。
“縣丞大人怎么說?”來到角落后,馬守正急忙詢問。
王海不屑一笑,“那姓劉的是什么人,你還不了解嗎?什么都沒說,卻又好像什么都說了,辦好了,是他馭下有方;辦不好,那就是你我倒霉咯。”
“他讓我們聽從那新縣令的命令?”馬守正瞬間明白過來,想也不想地問道。
王海點頭,“是唄。”
“唉。”馬守正忍不住嘆了口氣,“世道艱難啊,現在居然連你我這小小的捕快,都這么難做了。”
王海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但很快就拍了拍馬守正的肩膀,安慰道:“倒也不必這么悲觀,那新來的縣令,不過是錢世康那種草包罷了,糊弄他,可比對付那姓劉的容易多了。”
“我倒覺得未必。”馬守正卻是搖頭。
王海不解,“嗯?”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總覺得,這新來的縣令,似乎沒有傳聞中那么荒唐。”馬守正認真道。
“此話怎講?”
馬守正道:“只是去錢家路上那么點時間,這位新來的縣令,就把錢世康那個草包,哄得團團轉,這樣的本事……”
“噗。”王海卻是不屑地打斷道,“老馬,我還以為你有什么發現呢,結果就這啊?就錢世康那個草包,別說是你我,就連胡阿三那個刁民,都能把他哄得找不到北。”
“……”馬守正竟無法反駁,“希望只是我多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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