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世康給他的那五十兩銀票，似乎被他用來收買人心，轉而送給一個叫胡阿三的百姓了。”宋泠又不緊不慢道。

胡阿三？

錢荀一愣，似乎有些熟悉，但又想起來，在什么地方聽過了。

但他也懶得在乎，那五十兩銀票，最終到了誰的手里，而是問道：“既如此，那豎子哪來的錢，每日給此地的百姓放糧的？”

“父親，他好歹也是個皇子，明知道要來這窮鄉僻壤之所，就任縣令，怎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宋泠搖頭。

錢荀恍然，“你的意思是，他是自掏腰包，貼補那些百姓？”

宋泠點頭。

錢荀滿臉詫異，有些不信，“這是那豎子，親口對你所說？”

“是世康告訴我的。”宋泠搖頭。

錢荀：“……”

他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大怒，“也就是說，錢世康那個草包，早就知道，這是那豎子賠本賺吆喝，自掏腰包，貼補那些賤民了？”

“他們互為知己，不知道這些才不正常吧？”宋泠不解，錢荀為何如此驚訝。

“砰砰砰。”

錢荀卻氣得，連拍了數次桌子，咬牙切齒道：“可錢世康那個草包，這么重要的消息，卻不一早告訴我。要是老夫一早就知道，那豎子帶來的銀錢，老夫豈能讓那豎子，這么往老夫的頭上潑臟水？”

宋泠沉默不語。

錢荀發泄了好一會兒后，才克制住，現在就掐死錢世康的沖動，強忍著怒意問道：“那豎子為何如此？總不會是官家，真給我們荒山縣，送來了一位，愛民如子的縣令吧？”

在他看來，張寧的所作所為，完全是損人不利己。

寧可自掏腰包，也要把放糧的這口“黑鍋”，安在自己頭上，這不是有病嗎？

“不知道。”宋泠下意識皺了皺眉頭，然后搖頭道。

“連你也沒辦法，從那小子的嘴里翹出來點實話？”錢荀滿臉不敢置信，“這怎么可能？以那小子的好色程度，只要你肯略施手段，什么話不能……”

那可是一個還沒進錢家大門，就要漂亮女子的紈绔子弟。

宋泠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了一絲怒意，偏過頭，冷冷道：“他嫌棄我是個寡婦兒，根本就沒給我施展手段的機會。”

錢荀：“……”

他頓時傻了。

這荒唐皇子，還真是越來越難以捉摸了。

對付一個好色的男人來說，是不是寡婦兒，這很重要嗎？

“唉，泠兒啊，為父之前就勸過你，我知道你和世寧感情深厚，但你還這么年輕，沒必要為了世寧執意過門守節。”

錢荀嘆了口氣道，“若是世寧知道，你為了他如此這般，他的心里也不會好受的。而且，劉、顧兩家的公子，也都對你……”

“父親以為，這可能嗎？”宋泠冷笑著打斷道，“父親與其操心我這個寡婦兒，還不如想想明日，或者今晚，如何應對劉、顧兩家吧。”

說完，也不待錢荀說話，便快步走出書房。

“唉！”錢荀臉色陰沉至極，但最終卻什么都沒說，只是重重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

翌日。

辰時左右。

一個目測，至少有三十來人，風塵仆仆的商隊，緩緩向荒山縣縣衙而去。

“唉，這荒山縣，比起幾年前，更加荒涼了。”商隊最前方，一個四十來歲，穿著樸素的中年人，望著不見人跡，坑坑洼洼的道路，以及連樹皮都被扒光的樹木，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中年人名為方硯秋，是這商隊的掌柜。

他原本是不想走荒山縣這條路的，只是突然得知，常走的鄠縣，最近很不太平，鬧起了山匪，才不得不臨時改道。

方硯秋的身旁，是一個十八九歲，背負雙手，女扮男裝的少女。

少女雖也被此地的荒涼嚇了一跳，卻沒有他那么傷感，只是帶著幾分涉世未深的天真說道：“爹，若非親眼，我還真不敢相信，咱們大乾竟還有如此貧苦的地方，這里的百姓，為什么不跑呢？”

這少女正是方硯秋的小女兒方知意，這次是死纏著方硯秋，說什么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非要跟他一起行商。

方硯秋本來還覺得，這小女兒過于胡鬧，但見方知意問出這種話后，又覺得帶她出來見見世面，似乎也沒什么不好的。

“知意啊，你以為尋常百姓，像我們這些商人一樣，能來去自由嗎？”方硯秋笑了笑，不答反問。

方知意想了想道：“爹爹的意思是，這些百姓舍不得這里的土地，還是這里的官府不肯放人？”

方硯秋眼底不禁閃過一抹意外之喜，捋著胡子笑道：“竟能想到官府這一層面，知意還真是長大了啊。”

“哼。”方知意頓時得意地揚起下巴，傲嬌道，“爹爹之前可不是這么說的，就在昨晚，您還在怪我不懂事，就只會給您添麻煩呢。”

“哈哈哈，是爹目光短淺了，此前沒注意到知意的成長。”方硯秋仰頭笑道。

方知意這才道：“爹，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知意啊，你可知百姓對于官府而言，意味著什么？”方硯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一副考究的語氣。

方知意不解道：“百姓就是百姓，還能有什么？”

“此言差矣。”方硯秋搖頭，正色道，“知意啊，我們這一路行來的每一府、一縣，都是要為朝廷收稅的，可這稅又從哪來呢？”

“百姓？”方知意下意識道。

方硯秋頷首，“不錯。若是此地的衙門，放任這些百姓逃難離去，那朝廷壓下來的稅收，又從何處而來呢？”

“也就是說，此地的衙門，為了稅收，寧愿看著這里的百姓食不果腹，也不肯放百姓離去？”方知意懂了。

放硯秋不答，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爹，這此地的縣令，真不是個東西。”方知意卻是越想越生氣，“為了一己之私，就無視百姓死活，這種人居然也配當一縣的父母官？”

方硯秋臉色一變，連忙環顧四周，低聲道：“咳咳，知意，你小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