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城西角，方休的攤位夾在兩根廊柱之間，連塊正經招牌都沒有。

一張折疊桌，一把躺椅，桌上擺著幾十件銅器、短劍、玉佩，最貴的標價九十九，最便宜的九塊九。

方休窩在躺椅里，草帽蓋著臉，人字拖掛在腳趾頭上一晃一晃。

隔壁老張探過頭來：“小方，你那把短劍擺歪了。”

草帽底下悶出一個字：“嗯。”

“嗯什么嗯，客人來了你也不招呼一聲？”老張嗑著瓜子努努嘴，“那邊那個穿紅工裝的，在你攤前站半天了。”

方休沒動。

穿紅工裝的年輕人蹲在攤前，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一把短劍。

劍長一尺三，劍身窄而直，沒有花哨的裝飾，劍格處刻著一個拇指蓋大小的印記——一個篆體的“方”字，又不完全是。

陳錘把劍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三秒，放下，又拿起來，彈了一下劍身。

彈了一下劍身。，在嘈雜的古玩城里穿出去老遠。

陳錘的瞳孔縮了一下。

陳錘眼皮一跳。千把劍的聲音，沒有一把是這個調子。

“老板。”陳錘站起來，拍了拍方休的躺椅扶手，“老板，這劍什么價？”

方休把草帽掀起一條縫，露出一只眼睛：“標簽上寫著呢。”

陳錘低頭看。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圓珠筆寫的“19.9”。

“十九塊九？”

“嫌貴？那算你十五。”方休把草帽重新蓋回去。

陳錘盯著方休的手。

那雙手搭在肚子上，指節粗壯，掌心有一層厚繭，和這張二十出頭的臉完全不搭。

“不貴不貴。”陳錘掏出手機掃碼付了十九塊九，把短劍用報紙裹了塞進背包，“老板，你這攤上東西都是自己做的？”

“高仿工藝品。”方休的聲音從草帽底下傳出來，含混不清，“能削蘋果。”

陳錘笑了笑，沒再問，轉身走了。

老張湊過來：“又賣出去一把？”

“嗯。”

“你那些東西成本多少錢？”

“三塊。”

老張算了算：“那你一個月賣三十把才夠交房租。”

方休翻了個身，背對著老張：“夠了。”

晚上八點，陳錘的直播間準時開播。

“家人們！鐵錘哥又來了！”陳錘對著鏡頭咧嘴一笑，舉起那把短劍，“今天給大家看個新鮮的，我在古玩城地攤上花十九塊九淘的·······別笑，先別笑，讓我鑒一鑒。”

彈幕飄過去：

【十九塊九還鑒啥，義烏批發的吧】

【鐵錘哥又來整活了】

【這劍看著還行，起碼能削蘋果·····哈哈哈····】

陳錘把劍從報紙里抽出來，架在桌上的支架上。

直播間的燈光打上去，劍身泛出一層冷光。

“先看外形。”陳錘湊近了，“劍身窄直，沒有血槽，劍格一體成型——這個工藝現在機器都不好做，手工的話……”

他頓了一下。

彈幕在催：

【說啊，別卡殼】

【鐵錘哥你咋了？】

陳錘沒回應彈幕，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武道器物檢測儀，圈內人叫“探靈器”，專門檢測器物中蘊含的武道真意殘留。

他把探頭貼上劍身。

儀器“滴”了一聲，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

陳錘以為自己看錯了，把儀器拿起來甩了兩下，重新貼上去。

“滴·······”

同一個數字。

直播間里，陳錘的表情從隨意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僵硬。

他把儀器舉到鏡頭前，手在抖。

屏幕上的數字是：7.8。

彈幕炸了：

【臥槽？？？】

【7.8？？這什么概念？？】

【假的吧，儀器壞了吧】

【科普一下，普通武道器物0.5-2.0，省級博物館鎮館之寶一般3.0-4.0，國寶級5.0以上。7.8是什么概念？目前公開記錄最高的是故宮那把“承影劍”，6.3。】

陳錘咽了口唾沫，把聲音壓低了整整一個八度。

“家人們……我可能，買到真東西了。”

他把劍翻過來，鏡頭對準劍格上那個印記。

“你們看這個標記。”陳錘的手指點在那個似“方”非“方”的篆字上，“我在哪兒見過這個……等等。”

他沖到書架前翻出一本厚書《武道器物銘文圖鑒》，嘩嘩翻到第三百七十二頁。

書上印著一個放大的印記圖案，和劍上的一模一樣。

圖案下面的注釋寫著：

“幽靈鑄師”印記，首次出現于南宋景定年間，末次出現于2019年某拍賣會流拍器物。八百年間斷續出現于各類武道器物之上，鑄造者身份不明。學界假說：同一師承的秘密流派。

陳錘把書舉到鏡頭前，手指戳著那行字。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三萬跳到十二萬，還在漲。

彈幕已經刷屏到看不清單條內容。

陳錘定了定神：“十九塊九。我花十九塊九，在一個地攤上，買到了一把帶幽靈鑄師印記的劍。真意濃度7.8。”

他把劍拿起來，燈光下劍身的紋路清晰可見，層層疊疊的鍛打痕跡，一圈套一圈，一層壓一層，那是某種失傳已久的工藝留下的證據。

“這個紋路……”陳錘的聲音開始發飄，“百疊鍛？這他媽是百疊鍛？”

在線人數突破三十萬。

古玩城，方休的攤位。

夜風穿過廊柱，吹得桌上的標價簽嘩嘩響。

方休還窩在躺椅里，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屏幕上是鐵錘哥的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破了五十萬。

方休看了三秒，鎖屏，把手機塞進褲兜。

“麻煩。”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對面早餐店的燈還亮著，李嬸在里面擦桌子，隔著馬路喊了一嗓子：“小方！明早豆漿給你留著??！”

“謝了李嬸。”

方休的聲音懶洋洋的，和五十萬人在線的直播間沒有半點關系。

手機在褲兜里震個不停，他沒掏。

躺椅吱呀一聲，他換了個姿勢，左手無意識地握了握，空氣中什么都沒有，但那個姿勢，是握錘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