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將耳邊的手機拿開后,屏幕暗了下去。走廊盡頭燈管閃了一下。她抬頭瞥了眼,沒出聲,把手機塞進口袋,拉上了拉鏈。
當她從編輯部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操場那邊吹來一陣風,其中夾雜著塑膠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緊了緊背包的背帶,沿著小路朝著體院主樓走去,擊劍館在東側,距離她所在的教學樓有十五分鐘的步行路程,路上的人并不多,三三兩兩穿著訓練服的學生結伴回宿舍,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來到值班室,她報上自己的名字和學生證編號,說是校刊要制作一期“運動場館日常”的專題,所以需要拍攝一些環境照片,老師翻閱了一下登記簿,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問道:“現在?”
“明天就要交初稿了。”她語氣平穩地回答,“只要十分鐘,只拍攝走廊和外圍的場景。”
老師一開始猶豫了一下,強調器材室是封著的,不可以碰,接著就同意她進去了。
她道謝之后,就推門走進擊劍館,里面安靜得有些反常,白天的喧鬧沒了,只剩下頂燈發出低頻的嗡嗡聲。
走廊盡頭有一個看似普通的老者在傳達室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工作服,正踩著梯子修燈泡。
來的人是門衛老周,一把舊螺絲刀被他捏在手里,他把燈泡擰好后,便從梯子上下來了,當他瞥見蘇硯秋胸前的記者證時,用沙啞的聲音詢問:“你是來采訪的?”
蘇硯秋輕輕點了點頭,回應道:“嗯,我們正在做校刊的專題報道。”
老周一邊把螺絲刀塞進褲兜里,一邊將目光投向擊劍館的后墻,緩緩開口說道:“這棟樓啊,有一些地方表面上看起來十分結實,實際里面早就已經空了。”他停頓了一下,又用淡淡的語氣補充了一句:“有一些人即便死了,也比活著更能讓人心安。”他說話時一直用螺絲刀刮著梯子上的舊漆,刮出一道道白痕,像在給某句話打拍子。
蘇硯秋帶著疑惑問道:“您說的……莫非是張教練?”
對于蘇硯秋的問題,老周沒有再做出任何應答,他獨自一人拎著梯子,轉身走進了傳達室。
蘇硯秋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來的地方,老周說的那句話在她的腦海里不斷地回響著,她知道,那種語氣,根本不是惋惜,而是一種解脫。
她走過長廊,掏出手機點了錄音鍵:“晚上八點四十七分,進入擊劍館西側走廊,這里的氣味有些異常,好像是殘留的血跡與金屬氧化后混合的味道,地面上并沒有明顯的清潔痕跡。”
收起手機后,她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朝著器材室的方向走去。器材室的門被上了雙鎖,門上的封條貼得很整齊。她湊近玻璃窗,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正準備離開,忽然身后傳來了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她回過頭,看到了江敘白,這位前全國擊劍冠軍,如今是江城體院擊劍隊的主教練,正站在五米開外的地方,手里拿著一疊訓練計劃表,肩線筆直,在頂燈光下,他的臉顯得更加冷峻,他看到了她,腳步沒有停下,走近之后才開口問道:“記者。”
“是的,我是江城大學校刊的。”她遞上了自己的學生證。
他掃了一眼證件,目光越過她落在器材室的門上,“是來查案的?”
“是來做采訪的。”她糾正道,“我還有記者證。”
江敘白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繞過她往前走時,右手無名指上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待在原地,聽到遠處辦公室的門關上后,才緩緩轉過身,剛才那句話在她的腦子里反復回響,那語氣里沒有惋惜,也沒有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這個人,對于張誠的死,至少并不感到難過。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表,已經是九點零二分了,不能再在這里待太久了。
與此同時,陸昭野蹲在體院辦公樓后墻的陰影里,一動也不動,巡邏的保安剛剛過去五分鐘,下一趟巡邏大概還要等二十分鐘,他抬頭看向二樓的窗戶,那是張誠的辦公室,百葉窗半垂著,燈沒有亮,他抓了一把墻沿,踩著排水管往上爬,右腳踩上管道接口時,鐵銹簌簌往下掉,他停頓了一會兒,確認院內無人抬頭,才繼續向上爬。
翻進窗臺后,他借著手機的微光快速翻找文件并拍照。在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他發現了一沓厚厚的運動員技術等級評定材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擊劍隊和花滑隊近五年來所有選手的考核成績與晉級審批。趙懷山、林曜的名字被紅筆重點標注,旁邊寫著一串可疑的財務數字——像是某種編碼,又像是金額。他迅速拍了幾張照片,將材料放回原處。
在抽屜夾層里,他又摸到一張泛黃的名單,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及父親陸建國的親筆簽字后,心口一顫,張誠資助過自己。
他的心中充滿了疑竇:張誠為什么要資助自己?這份所謂的“恩情”和申訴被駁回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關聯?
他鎖好抽屜,把鐵絲收回到鞋墊里,臨走之前,他最后掃了一眼房間,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才翻窗出去。
翻出來之后,他短暫地思考了一下下一步的行動,這時聽到了保安巡邏的哨聲,他迅速躲進陰影里,等到保安走過去之后,才前往校外和蘇硯秋見面。
蘇硯秋離開擊劍館后并沒有直接回宿舍,她繞道去了行政樓的檔案室,這個地方平時很少有人管理,鑰匙在值班處登記一下就能借到,她填寫了申請單,理由寫的是“后勤耗材采購流程調研”,順利拿到了鑰匙。
檔案室在地下室,燈一打開就發出滋的響聲,她找到了最近三個月的采購臺賬,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膠布被列在“運動防護類”里,品名是“國產彈性繃帶膠”,供應商是本地的一家醫療用品公司,單價是八元每卷,她記下這些數據,又往前翻了半年的臺賬,記錄都是一致的。
然而,現場留下的膠布是FIE認證的進口款,市場價格接近四十元,體院不可能批準這筆預算,更不會單獨為某一個人采購。這與采購記錄完全不符,明顯是有人私自帶入的進口專業款。
她正在抄錄最后一行數據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李主任站在門口,手里夾著煙,臉色看起來不太自然。
“這么晚了還在這里!”他走進來,視線落在她手中的本子上。
“你是哪個部門的?”
“我是來做后勤耗材采購流程調研的。”她合上筆記本,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如常,但心里卻莫名地緊張起來。
檔案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蘇硯秋覺得背后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將要發生。
“這種事情,查得太多是很容易出問題的。”李主任把聲音壓低,“不要去探究那些不該知道的事情,你還年輕,要為自己的前途考慮。”
蘇硯秋看著李主任問道:“您是擔心我惹上麻煩嗎?”
“我這是在提醒你。”他擦了擦額頭,手有些發抖,“張誠的事情還沒有定性,你現在到處跑來跑去,別人會怎么看待你?”
蘇硯秋分辨不出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李主任眼里的慌亂不像是裝出來的,他很害怕,而且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表示自己明白了,收起了筆,“謝謝您的提醒,我差不多已經弄完了。”
走出檔案室后,她沒有立刻離開,靠在走廊的墻邊,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飛快地寫下:“李主任反應過度,存在知情的可能性;江敘白態度冷淡,不愿多談。”陸昭野還沒有回復消息。
她按下發送鍵,收件人是陸昭野。
十分鐘之后,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在校外巷口等你,有東西要給你看。”
她回復了一個“好”字,起身往東門走去。
陸昭野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背靠著墻,她走近的時候,他遞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資助名單,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看完照片,抬眼看向他問道:“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
“張誠資助了我家三年。”他聲音低沉地說,“是我爸簽的字,我不記得簽過這種東西。”
“所以他對你不是打壓,反而是保護?”
“可他也是個貪官,”陸昭野冷笑了一聲,“名單上有我的名字,也有趙懷山和林曜的標注,每個名字后面跟著一串數字,像是某種編碼或金額。這筆錢……到底是資助,還是某種代價?”
她盯著那串數字,瞬間想到了什么,說道:“你的舉報材料里提到過運動員技術等級評定黑幕,這些數字會不會就是對應的服務費?”
他點了點頭:“很有可能,他用名額換錢,或者用名額換人閉嘴。”
這個案子比他們之前想象的要復雜得多,張誠并非單純的惡人,他用名額換錢或者換人閉嘴。
“江敘白剛才對我說,有一些人活著的時候,會讓別人睡不好覺,而當他們死了,生活反倒變得清凈了。”她低聲說道。
陸昭野抬眼,視線落在她身上:“他也恨張誠嗎?”
“不止是恨吧。在說這話的時候,我感覺他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她頓了頓,翻開了手機相冊,緊接著調出剛才偷拍的一張模糊側影。江敘白轉身離開時,右手抬起扶在門框上,無名指上一道細長的疤痕露了出來,疤痕顏色發白,邊緣不整齊,明顯是被劍尖刺穿導致的。
她指著圖片說:“你看這個!”陸昭野盯著看了幾秒,眼神變了:“這是老傷,這種傷口,只有在對抗中脫手的劍撞上去才會形成,傷口邊緣不規則,不是訓練事故造成的。”
“他這是……在隱瞞什么?”
“或者,他在等什么人發現。”
遠處傳來保安巡邏的哨聲,他們同時收起了手機。
“還是先回去吧!”陸昭野說,“明天再想辦法進一次器材室,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卷進口膠布的源頭。”
她點了點頭,跟著他往校外走,夜風吹了起來,她加快腳步,融入到街角的暗影之中。
器材室里,監控探頭的紅燈閃了一下。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