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整整一夜的輾轉反側與思考,陸昭野小心地把那個裝著證物的袋子放進了書包的夾層里面,之后便和蘇硯秋一起,沿著那條小道朝著學校大門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倆沒有去別的地方,直接就去了警署。
一位民警接過了他們遞過去的材料,目光在煙蒂的照片和紐扣的特寫照片上停留了一小會兒,接著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向陸昭野,向他詢問道:“你說這個人當天晚上在后門那邊抽煙,還有沒有其他能夠證明這一情況的證據。”
“那個地方是監控的死角,沒有拍到相關的畫面。”陸昭野不卑不亢地做出回應,之后又補充說道,“不過,他本人承認自己去過那個地方。”
“承認了?”民警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的情緒,“既然知道有這樣的線索,為什么不早點來報備?自己把線索藏起來不聲張,這算是什么事啊。”
蘇硯秋在一旁解釋說:“這些線索是我們昨晚才發現的,一發現我們就第一時間送到這里來了。”
民警沒有接蘇硯秋的話,只是把那些材料收進了抽屜,對他們說道:“我們會對這些線索進行核實的,你們先回去吧,回去之后不要隨便傳播消息。”
從警署里走出來,蘇硯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著的鐵門,她意識到民警說的那句話,意思就是調查的方向要發生改變了。
果不其然,中午都還沒有過去,擊劍隊的訓練區就開始有人在那里議論紛紛了。
陸昭野剛剛換好鞋子,王驍就從更衣室的隔間里探出頭來,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說道:“喲,這不是我們的大英雄回來了嗎?查出誰是兇手了沒有啊?還是說……你跟那位助教老師早就串通好了,一起隱瞞什么。”
聽到王驍的話,幾個正在訓練的隊員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都齊刷刷地掃了過來,落到陸昭野身上。
陸昭野系鞋帶的手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抬頭看王驍他們,依舊專注地系著自己的鞋帶。
“趙懷山有二十多分鐘的時間不在記錄里,你說這事兒巧不巧啊?”王驍靠在旁邊的柜子上,故意把聲音拔高了一些,繼續說道,“偏偏你還替他說話,就連證據都捂著不上交,是不是收了他什么好處啊。”
“你要是有證據……”陸昭野終于直起身,語氣平靜,“現在就可以去報案。”
王驍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冷笑:“哼,我可清楚,現在全校都在傳,是你在包庇他。”旁邊有人小聲附和著。陸昭野不再理會,拎起包徑直往外走,身后那些議論聲依舊斷斷續續傳來:“說不定他們倆就是一伙的,一個想給自己洗白,一個想替對方頂罪……”他沒回頭。
蘇硯秋在教學樓拐角等他。見他過來,遞過一瓶水。“聽說了?”
“聽到了。”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往下壓。
蘇硯秋說:“我已經給校刊編輯部發了匿名筆錄,說明線索已移交警方,由主管部門評估處理。至少能壓一壓謠言。”
陸昭野點點頭,沒多問。他知道她在做什么——用最穩妥的方式切斷信息錯位。可他也清楚,這種事一旦傳開,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林疏影那邊呢?”他問。
“學生會紀律組找她問話。”蘇硯秋翻開本子,“林疏影一開始說自己七點到九點在宿舍自習,有室友可以作證,但半小時后就改口了,說是記錯了,實際是去擊劍館整理器材。”
陸昭野眼神一動,問道:“林疏影沒進去過?”
“沒有。”蘇硯秋搖頭,“門禁日志我調了備份,那天晚上,她確實沒刷過卡。”
“所以她在撒謊。”
“而且改得太急。”蘇硯秋合上本子,“像是突然想起來,又像是被人提醒。”
陸昭野盯著樓下庭院里的一排自行車。落葉蓋住了部分鞋印,但痕跡還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遍時間線:趙懷山出現在后門停車場,兩枚煙蒂,男式與女式,其中一枚有咬痕。
“女式的煙。”他說,“不是隨手買的。”
“常抽這種煙的人。”蘇硯秋接話,“習慣性咬濾嘴。”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下去。
下午訓練前,陸昭野去了趟器材管理室,調取了近一周的門禁進出記錄。林疏影的名字只出現在白天,且集中在上午九點至十一點之間。沒有任何夜間記錄。
他把數據截圖存進了手機。
當天傍晚,陸昭野在冰場外找到了趙懷山。后者正靠在墻邊抽煙,煙快燒到指根才意識到有人來。他抬眼,看見是陸昭野,沒說話,只是把煙掐滅,踩進水泥縫里。
“我打了電話。”趙懷山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原來說好能作證的隊員,今天早上改口了。”
“怎么說?”
“說可能記錯了時間。”趙懷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說不確定那天晚上是不是值班。”
“他本來應該在?”
“名單上寫著。”趙懷山抬眼,“我親眼見過排班表,他是夜班第二順位。”
陸昭野掏出手機,打開通訊記錄查詢頁面。“你打給他是什么時候?”
“昨晚十點十七。”
“通話時長?”
“不到兩分鐘。”趙懷山苦笑,“他支支吾吾,背景里還有孩子哭,然后有人說了一句‘別再說了’,他就掛了。”
陸昭野看了看時間并記了下來,他轉過身朝著辦公樓走去,這時候蘇硯秋已經在財務處的門口等著他了。
“人事變更的記錄我已經調出來了。”蘇硯秋遞過一張復印件給陸昭野,對他說道,“那天晚上的值班名單,原本安排的是他,后來臨時換成了另一個人的名字,而且這個變更的簽字是李主任。”
“那批準的時間是什么時候?”陸昭野問道。
“是當天下午四點十八分。”蘇硯秋指著文件底部的電子簽批痕跡說道,“就在正式公布值班名單的前兩個小時。”
陸昭野盯著文件上那行批準時間,又結合趙懷山所說的隊員改口的情況,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有人提前動了手腳,不僅換了值班的人,還威脅證人改口了。
他們又回到了擊劍館的后門,重新站在了那片草地上,地上的落葉蓋住了部分的鞋印,但鞋印留下的痕跡依然還在,陸昭野用手電筒照著地面,仔細比對昨晚拍的照片。
“當時應該就是站在這里抽煙的。”他走到那個有凹陷的地方,分析著說道,“趙懷山的步幅是七十二厘米,體重約七十五公斤,他在這里至少站了十分鐘。”
蘇硯秋蹲下身子,對照著煙蒂所在的位置,說道:“另一枚煙蒂在左邊三十公分的地方,離排水溝更近一些,那個人個子可能要矮一些,或者站姿是偏向一側的。”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這里。”陸昭野十分肯定地說,“她是來這里找人的。”
“可她自己否認去過這里。”蘇硯秋提出了疑惑。
“所以林疏影心里在害怕,她怕自己被這件事牽連進去,也怕說出真話會給自己惹來麻煩。”蘇硯秋接著分析道。
“問題是,林疏影到底在現場看見了什么?”陸昭野緊緊盯著那片草地,然后又疑惑地說道,“還是說……她根本就是來這里赴約的。”
他們沉默地看著那扇后門的鐵門,鐵門上的漆皮已經剝落,鎖扣邊緣還有輕微的撬痕,看樣子像是最近被人動過手腳。
“李主任是管安保的。”蘇硯秋壓低聲音說道,“所以鑰匙應該在他手里。”
“輝遠體育的人也經常來這里。”陸昭野補充道,“他們是贊助商代表,有臨時通行的權限。”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王驍從訓練館門口探出身子,朝著他們這邊張望著,看到他們看了過來,王驍立刻就縮了回去,但是僅僅過了幾秒鐘,又有幾個人圍到了他身邊,壓低聲音在說著什么,還時不時抬頭朝陸昭野他們這邊瞄一眼。
陸昭野沒有理會他們,他走在前面,肩膀繃得緊緊的,背影挺直得像一堵墻。
蘇硯秋跟在他的后面,也回頭看了一眼擊劍館的后門,那扇鐵門還在風里輕輕晃動著,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走著走著,她停下了腳步。
“怎么了?”陸昭野回頭問道。
“是門!”蘇硯秋說,“剛才我們來的時候,這扇門應該是關著的吧。”
陸昭野皺起了眉頭,走了回來,此刻鐵門是半開著的,鎖鏈垂落在地上,一端已經斷裂了。
“沒有人動過它。”他十分確定地說,“我們走的時候,明明是把它關好了的。”
蘇硯秋盯著那截斷掉的鐵鏈,能看出來,這不是因為老化而斷裂的痕跡,而是被人新掰開的,斷口的邊緣還有金屬毛刺。
“有人來過這里。”她聲音輕輕的,像是怕被人聽到一樣,“就在我們走后不久。”
陸昭野蹲下身子檢查鎖扣,他發現地面上有拖拽的劃痕,一直延伸向小道的深處,他順著這些劃痕往前走,大約在五米外的草叢里,露出了一角深色的布料。
他伸手把布料拽了出來,是一件運動外套,袖口內側有姓名縮寫。他盯著看了兩秒,塞了回去。現在還不是動它的時候。
林疏影。
蘇硯秋接過這件外套,翻看它的內襯,內襯沒有破損的地方,也沒有血跡,但是領口處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這煙草味不是男式煙的那種味道。
而是淡粉色濾嘴的那一種煙的味道。
她抬起頭看向陸昭野,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陸昭野的目光也緊緊鎖在那件衣服上,眼神變得越來越深沉,他緩緩開口說道:“林疏影來過這里,而且不止來過一次。”蘇硯秋輕輕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道:“看來,林疏影是極力不想讓別人知曉她來這里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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