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野把那件印著冰球隊標志的外套疊好,放進了書包的最里層,他沒有拉上拉鏈,只是用筆記本壓住外套,仿佛這樣做就能暫時把外套帶來的所有困惑都深藏其中,蘇硯秋跟在他的身后,兩人一起沿著小道朝著家屬區走去,路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燈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了他們并行的影子,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陸昭野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他掏出鑰匙準備開門,手指卻有些僵硬,嘗試了兩次才成功地把鑰匙插進鎖孔里。屋子里面有一股很久沒有人居住的悶味,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的,使得空氣都變得十分沉悶,他打開燈,看到客廳里擺放著一張舊沙發,還有一臺老式的電視機,墻上掛著幾幅已經褪色的照片。
他放下包,對蘇硯秋說道:“你先在這里坐一會兒吧。”
蘇硯秋點了點頭,在沙發的邊上坐了下來,并沒有脫掉外套,陸昭野從廚房拿出兩個玻璃杯,倒上熱水后遞給她,她接過杯子,用雙手捧著,杯子里的熱氣不斷往上飄,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張開嘴,想要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這樣開口:“今天所發生的這些事情……”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你不一定非要現在就去把它們全部想清楚。”
蘇硯秋心里明白陸昭野在躲避著什么,所以她沒有一直追問下去,也沒有逼迫他立刻去面對這些事情。
陸昭野轉過身子朝著臥室走去,拉開了衣柜底層的那個抽屜,抽屜的木板好像有點卡住了,他用了一些力氣才把它拽開,抽屜里面堆放著一些舊衣服、訓練服、獎牌盒子,還有一個蒙著灰塵的相框,他把相框拿了出來,用自己的袖口擦拭著相框的玻璃面。
相框里的照片是黑白顏色的,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體育館,體育館的門口掛著一條橫幅,橫幅上面寫著“2013年全國花滑錦標賽”,照片的前排站著幾個穿著隊服的運動員,后排則是工作人員和教練,陸昭野的父親站在角落的位置,身上穿著深藍色的夾克,背看起來有些駝,臉上沒什么表情,在他父親的身邊有一位老人,頭發花白,還戴著金絲邊眼鏡,老人的右手搭在陸昭野父親的肩上,左手則垂落在身側的陰影里,好像是在刻意躲避著鏡頭的記錄。
照片的背面用藍黑墨水寫著:“劉,2013.12”。
墨跡在末尾那個“劉”字上微微頓了一下筆,洇出一團比別的地方更深的痕跡,仿佛當時寫字的人猶豫了很久才寫下這個字。
陸昭野凝視著照片背面的這三個字,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他記得父親曾經提起過這個人,不過只說過一次,是在他高考完的那天晚上,當時父子倆一起喝了點酒,父親突然說:“有些事,不該贏的人贏了,該輸的人也沒真輸,”他當時并沒有明白父親這句話的意思,本想問但父親卻擺了擺手,說自己困了,然后就回屋睡覺了,到了第二天他再提起這件事時,父親卻好像已經忘記了一樣,不再說起。
他將照片翻轉過來,手指在照片邊上輕輕摩挲著,燈光從側面照射過來,使紙張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他湊近仔細一看,才發現靠近右下方有一行非常小的文字,用鉛筆書寫,顏色十分淡,幾乎看不見,上面寫著“若我有事,請找孫記者。”看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呼吸一窒。陸昭野用燈光檢查了兩次,發現小字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摩擦過的樣子;而“孫”字的墨跡比較濃重,在其他幾個字前面要更深一點,筆畫邊緣還有淡淡的暈開痕跡,應該是后面添加上去的。當時他心里很亂,以為這是父親急急忙忙寫的,沒怎么去想,就把照片塞進了兜里。
蘇硯秋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后:“你爸爸他……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她站起身來把杯子放下,說:“我去宿舍一趟,有一件事情想要給你看看。”
半個小時以后她拿過來一個舊紙箱,并且在上面寫上了母親的名字:蘇晚晴。上個星期把箱子從老家搬過來之后就沒再整理過。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本書,《體育法實務》、《電子工程基礎》、《數字音頻處理原理》,以及一臺老式的音頻分析儀,機身上八十年代留下的金屬光澤還依稀可見,旋鈕上也有母親常用的痕跡。
蘇硯秋把箱子擱在膝上,手指撫過那臺舊設備的旋鈕,上面刻著母親常用的標記。“我媽以前用這個錄廣播體操,”她聲音很輕,“A面是體操音樂,B面……是她偷偷錄的調查筆記。“
陸昭野轉頭看她。
“她查2013年那屆比賽,查到最后被撤了所有稿,沒人聽她說什么。“蘇硯秋指尖停在某個刻度上,“醫生說她是抑郁而死。可我知道,她是被那些讓她閉嘴的人,一點點磨死的。“
她沒再說下去。陸昭野看著她垂下去的睫毛,忽然意識到——他們坐在同一片燈光里,守著各自父親和母親的遺物,查著同一件事。
陸昭野沒有回頭,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從書柜最上層取下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封口沒有貼住,里面裝著幾頁信紙,信紙上的字跡熟悉得讓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抽出第一張信紙,展開來。
“昭野: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我不敢當面告訴你這些事情,怕你聽了之后會恨我軟弱,也怕你會被卷進這些麻煩里,但我又必須留下點什么給你。
張誠這個人,做事的手段不干凈,但他資助了你三年,幫你交學費、買裝備,甚至還替你付了體測的報名費,這份恩情,我記在心里,你也得記著。
可他做的那些事,不能就這么算了,有人因為他輸了比賽,有人因為他斷了前程,還有人因為他一輩子都翻不了身,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在操縱。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當時沒有站出來,因為我害怕,但我希望你能比我勇敢一點。
如果你發現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就去找“孫記者”,他是當年唯一還想要查下去的人,他的全名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孫,曾經在體育報社工作過。
父親”
信紙上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復打開看過很多次一樣,陸昭野的手指抖了一下,信紙的紙角也跟著微微顫動起來。
蘇硯秋站在他的旁邊,一句話也沒有說,她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她的目光在“劉老”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你爸爸不想讓你卷進來?”她分析著說道,“可他又希望你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陸昭野終于轉過身,靠在了書柜邊,他的臉色很白,眼神卻沉得像井底一樣。
“我一直以為他就是個普通的工人。”他聲音低沉地說,“他干過搬運工,修過汽車,后來在體院當了保安,我以為他這輩子就會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了。”
“可他認識這個劉老。”蘇硯秋輕聲提醒道。
“他還知道張誠的底細。”陸昭野接著說。
“他留了線索,一直在等我來找。”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后幾乎都聽不見了,蘇硯秋看著他,忽然覺得此刻的他,不像那個在球場上橫沖直撞、在劍道上能冷眼刺穿對手的陸昭野了,現在的他,只是一個翻看著父親遺物的兒子,一個發現自己一直活在謊言邊緣的年輕人。
她走過去,把剛剛那杯熱飲塞進他的手里,杯子里的水還溫著。
“你現在知道這些事情了。”她安慰他說,“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爸爸的錯,他已經盡力了。”
陸昭野低頭看著杯子,水面上映出他模糊的臉,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騎自行車送他去體校,冬天天氣很冷,父親把自己的圍巾給他裹上,自己卻縮著脖子哈氣,那時候他問父親:“爸,你為什么不去打球?”父親笑著說:“我跑不動了。”
原來他不是跑不動,是他不敢跑。
窗外開始下起雨來,先是幾滴雨點,砸在窗臺上,接著雨就下大了,連成了線,雨聲漸漸大了起來,打在鐵皮雨棚上,發出噼啪噼啪的響聲。
陸昭野把信紙重新折好,放進信封里,然后塞回了書柜,他坐到沙發上,拿起背包,從夾層里取出今天收集到的幾樣東西:李主任換班的復印件、趙懷山通話記錄的截圖,還有那枚從停車場撿到的紐扣,他一樣一樣地查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林疏影的那件外套上。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袖口內側,那里寫著“姓名縮寫”,筆跡是用圓珠筆寫的,有點暈墨,像是匆忙之間寫下的。
“她來過。”他十分肯定地說,“而且不止來過一次,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蘇硯秋坐到他的旁邊,翻開筆記本,寫下了一行字:“她也在害怕。”
陸昭野看著筆記本上的那句話,沒有說話。
雨越下越大,客廳里只有那臺老式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燈光昏黃,照在兩人的身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挨得很近很近。
“你爸爸留下了話。”蘇硯秋輕聲說,“他不是要你一個人扛下所有事情,他是相信你能處理好。”
陸昭野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變了,那眼神沉了下去,像井底的水。
他把所有東西都收進了包里,拉好拉鏈,放在腳邊,然后靠進沙發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盯著地面。
“我想見見這個孫記者。”他說。
蘇硯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把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前,輕輕靠向沙發背,眼睛慢慢閉上,呼吸也變得平穩起來。
陸昭野沒有動,他看著窗外的雨,聽著掛鐘的滴答聲,手里還攥著那張照片。
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疊著一道。
后來,他托人問過《體育前沿》的老員工,對方說雜志社早年是有過一位孫記者,但好幾年前就離職了,沒人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