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蘇硯秋從擊劍館的后門出來,風從走廊的盡頭灌了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都貼在了眉骨上,她的耳邊仍然回蕩著林疏影在更衣室里說的話。林疏影說“我不想洗清嫌疑”,那聲音輕得就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壓得她的胸口感到一陣悶脹,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筆記本,封皮的邊緣已經被她的指尖磨出了一道白色的痕跡。
她沒有回宿舍,而是拐進了教學樓三樓的校刊編輯部,房間里的燈亮得有些刺眼,桌子上散落著幾份還沒有確定下來的排版樣張,她拉開椅子落座后,打開了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呈現出一片冷白,她點開文檔,標題是《擊劍館命案疑點梳理》,正文已經寫到了第七條:斷劍來源異常、監控黑屏時段精確、現場遺留物與登記不符……她逐條進行核對,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凌晨一點十七分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李主任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杯,眉頭緊緊地皺成了一個“八”字,他掃了一眼電腦屏幕,然后又看向蘇硯秋,語氣像是早就有所準備一般:“還沒有走。”
“馬上就好了。”蘇硯秋沒有停下打字的手。
李主任冷笑了一聲,將保溫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聲響,說道:“責任?你一個沒有正式編制的實習生,有什么責任可談?明天教務處開會,我會提及你的指導老師,實習生不可以擅自發布敏感內容,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你的畢業證可就懸了。”
她終于抬起了頭,直視著對方,問道:“為什么?新聞監督并不等同于添亂。”她合上筆記本,坐直了身子,接著說道:“死者張誠是體院的高層,他的死因并不明確,證據也被動過手腳,這些都并非是什么秘密,我作為校刊的實習記者,有責任向廣大師生說明真實情況。”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泛著油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眼神飄向角落里的打印機,又迅速收了回來。
“你是怕我說錯什么話嗎?”她問道。
“我是為了你好。”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地掃向窗外,“外面有人盯著這件事,你一個小實習生扛不住。聽我的,把文檔刪掉,這件事情到此為止,這樣對你我都好。
蘇硯秋緩緩地點了點頭,好像是妥協了,說道:“好吧,我考慮一下。”
李主任松了一口氣,端起了杯子,“這就對了,你還年輕,前途才是最要緊的。”
他轉身準備離開,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她開口說道:“李主任,您最近是不是接手了新項目?我看到財務公示欄里,訓練處多了一筆‘外部合作經費’。”
他的背影一下子僵住了,她緊緊地盯著他的后腦勺,說道:“金額可不小,差不多是五年工資的總和吧?”他回過頭,臉色變了變,問道:“你查這個干什么。”
“只是隨口問一下。”她笑了笑,笑意很淺,“畢竟您剛才說‘對我好’,我就想,是不是有什么我沒有注意到的支持渠道。”
李主任沒有接話,拉開門就快步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蘇硯秋坐在原地沒有動,等到走廊徹底安靜下來,才重新打開電腦,把文檔另存為一份加密文件,然后上傳到了云端進行備份,接著她掏出手機,撥通了陸昭野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之后才被接起。
“我現在在擊劍館的后門。”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李主任剛剛來過了,讓我停止對這件事的報道,不然的話就取消我的實習資格,甚至還會影響我的畢業。”
電話那邊停了片刻:“他現在在哪里?”
“已經走了,但我剛才看到他出汗了,緊張得不行,他說‘外面盯著’,還提到了教務處開會,可教務處根本就不管校刊的內容。”
“你把剛才說的話再重復一遍!”陸昭野的聲音沉了下來。
她把對話的細節重復了一遍,包括那句“五年工資總和”。
“等我過去。”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蘇硯秋關掉了燈,坐在黑暗之中,窗外是體院主樓的輪廓,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其中一間就屬于訓練處的辦公室,她一直盯著那里,直到二十分鐘之后,那扇窗戶的燈才滅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她接到了指導老師的電話,說校方剛剛通知:校刊可以繼續報道與命案相關的議題,不過措辭需要經過宣傳科的審核。
她放下電話,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中午的時候,她在食堂門口碰到了陸昭野,他穿著訓練服,肩上搭著一條毛巾,顯然是剛從訓練場地下來,蘇硯秋把情況跟他說了,陸昭野隨后打了兩個電話。
“我爸以前有個戰友,我讓他給校領導遞了句話,另外,我讓王驍幫我確認了一下李主任這兩天的日程,他昨天下午根本就沒有參加任何會議。”
“所以他是在嚇唬我。”
“不止是嚇唬你。”陸昭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了她,“這是從他辦公室垃圾桶里撿到的報銷單草稿,‘輝遠體育合作項目’,金額跟你猜的一樣。”
蘇硯秋接過紙,手指微微有些發緊,她想起了昨晚說的那句“項目合作款”。她用母親生前留給她一個調查記者的對公賬戶信息查詢權限,輸入李主任的姓名和體院對公賬戶信息,能查到李主任名下賬戶的公開流水記錄,不過僅限能夠查詢的部分。
一筆轉賬記錄跳了出來:轉入方是“輝遠體育有限公司”,金額為187,500元,恰好是他五年的工資總和,時間是張誠死亡后第三天上午10:23,附言寫著:項目合作款。
她盯著手機屏幕,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這并不是工資。”她說,“沒有人會用公司賬戶給個人發五年的薪水,這應該叫做封口費。”
“而且這輝遠體育也并非是空殼公司。他們贊助過三屆青少年擊劍公開賽,法人代表叫[某負責人],這個名字……之前出現在過張誠的合同附件里。”陸昭野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
“這并不僅僅是李主任一個人的問題。”蘇硯秋低聲說道,“這是有人在全面捂嘴!從刪除記錄、更換監控,到現在直接買通行政人員來壓制輿論,他們是在害怕我們繼續深挖下去。”
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陸昭野伸手拿過她的手機,放大了那條轉賬記錄,盯著“輝遠體育”四個字看了很久。
“那就從錢開始查起。”他說,“查清楚這些錢是從哪里來的,又到哪里去了。”
下午三點,蘇硯秋去了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她用校園賬號登錄了企業信用平臺,輸入了“輝遠體育”,頁面很快跳出了基本信息:注冊于2010年,主營業務包括青少年賽事運營、器材供應、教練培訓,近三年中標了多個地方體校的采購項目,總金額超過六百萬。
她翻到關聯企業一欄,瞳孔微微縮小了,控股方是:江城競流體育發展合伙企業(有限合伙),而該合伙企業的自然人股東之一,赫然是某負責人。
這個名字她記了下來,某負責人是輝遠體育的董事長,同時兼任冰球俱樂部的負責人,林曜曾經提到過一次,說他卡住了隊員的參賽名額。
她截了圖,存進了U盤里,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色陰沉了下來,云層壓得很低。
晚上七點,蘇硯秋回到了宿舍,屋內的光線很昏暗,她打開了臺燈,把所有的線索都攤在了桌子上,陸昭野坐在窗邊,一只手撐著下巴,目光落在了那張轉賬單上。
“李主任今天被叫去談話了。”他說,“我路過行政樓的時候,看見他從副校長辦公室出來,手抖得連鑰匙都插不進鎖孔,他擦汗用了半包紙巾。”
她點了點頭,說道:“他知道自己留下痕跡了,他是不會退縮的,這種人一旦上了船,就只能往前劃。”
“所以我們要讓他知道,他坐的那艘船底下已經漏水了。”
她看向陸昭野,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輪廓顯得很分明,他的眼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清醒。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這不只是貪利,而是一套長期運行的封鎖鏈條。他們不是害怕我寫一篇消息,而是害怕有人開始問‘為什么’。”
陸昭野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打印出來的轉賬明細,指尖按在了“輝遠體育”上面。
“那就讓他們知道。”他說,“問題才剛剛開始。”
窗外,雨又下了起來,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屋內的燈光昏黃,照著桌子上散落的紙張,就像是一片被掀開的暗層,蘇硯秋伸手把轉賬單翻了個面,不讓那行字再那么刺眼地躺在那里。
蘇硯秋打開搜索引擎,輸入“輝遠體育”,頁面刷新之后,首頁的廣告赫然寫著:“助力青少年體育發展,打造公平競技平臺”。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合上了電腦。
“公平?”她低聲說,“他們就連封口費都敢寫成‘項目合作款’。”
陸昭野沒有接話,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水模糊的操場,身影靜得像一尊鐵像。
蘇硯秋把U盤拔了下來,塞進了書本的夾層里,她抬頭看他,發現他的右手插在褲兜里,指節緊繃。
“你在想什么?”她問道。
“我在想。”他的聲音很低,“張誠到底知道了什么,才會讓人這么急著用金錢來堵這么多張嘴。”
她沒有回答,屋內只剩下雨聲和臺燈電流細微的嗡鳴之聲。
桌子上的轉賬單一角被風吹了起來,翻了個邊,露出背面她剛才寫下的字:錢從哪來?誰在背后簽字?
蘇硯秋伸手按住了紙張,不讓它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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