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離開之后,訓練樓走廊的燈光依舊忽明忽暗,陸昭野和蘇硯秋回到訓練室,里面的燈光亮著,而走廊盡頭的那盞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好像是年久失修了一樣。
陸昭野把最后一張紙條復印件收進文件夾里,蘇硯秋合上了筆記本,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手機震動了一下,蘇硯秋低頭看去,是校刊編輯部群彈出來一條新消息通知:排版截止時間提前到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
就在這時,夏知遙的私聊消息彈了出來,還附帶了一張截圖。
“你快看這個!”后面跟著一句話,“簡直是瘋了,現在連論壇上都開始傳這種東西了。”
陸昭野聽見她吸了一口氣,于是轉過頭來,蘇硯秋把手機遞給他,屏幕朝上。
江城體院校園論壇熱帖榜的第一名,標題寫著:“擊劍館背后的情侶檔?深夜密會實錘曝光”,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照片,在夜里,擊劍館后門的空地上,兩個身影站得很近,一個高個子男生穿著訓練外套,另一個女生裹著羽絨服,背影熟悉得讓人心里一沉。
照片右下角打了馬賽克的名字欄里,寫著發帖人的ID:匿名用戶9527。
“這是……林疏影。”蘇硯秋輕聲說道,“你昨晚離開訓練室之后,有人拍到你在后門和她說話。“
陸昭野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鐘,用手指滑動放大,畫面雖然模糊,但能看清楚他當時正側過身對她說著什么,而林疏影的羽絨服拉鏈確實拉到了下巴,時間水印顯示是晚上九點二十分,正是他們從舊訓練室出來、準備回宿舍的路上。
“這不是偷拍的角度,是有人蹲守。”他說道,“有人專門等在后墻的拐角處。”
電腦被蘇硯秋立刻打開了,她接著插上網線,隨后登錄后臺系統去查詢IP,這個注冊賬號和校園卡號是相互綁定的,從追蹤記錄能夠看到,在十分鐘之前,有個人使用三號教學樓西側的公共終端進行了登錄,并且用臨時訪客權限發布了帖子。
她皺起眉頭,思考著:“難道是校外網吧?”
“不是的。”陸昭野搖了搖頭,之后說道,“體院的附近并沒有對外開放的網吧,只有在西門外面有一家名叫‘極速通’的店,學生們常常去那里刷資料,那里的機器都是連接外網的。”
賬號綁定信息被蘇硯秋快速調了出來,她開始比對消費記錄,結果發現那個校園卡號是擊劍隊替補隊員王驍的。
她抬起頭看向陸昭野,開口說道:“發帖子的人是他。”
陸昭野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鎖屏,然后放回了褲兜,他拉開自己的背包,從里面取出隨身帶著的運動相機,開始翻看昨晚的行程錄像,當走到器材室門口的時候,他曾經回頭確認過通道是否已經清空,鏡頭掃過樓梯轉角,有一個穿著深色衛衣的人影一閃而過,那個人低頭快速地走著,身形輪廓看起來很熟悉。
“昨天下午三點二十分,王驍出現在行政樓二樓。”他說道,“我沒有把我去查檔案的事情告訴他。”
蘇硯秋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她忽然之間意識到,問題并不在于造謠這件事本身,而在于它背后的動機,一張模糊的合影根本算不上確鑿的證據,但特意選在這個時間點放出來,很明顯是想要攪亂他們調查的節奏。
“他還在帖子里加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她重新點開帖子,在評論區往下翻著,“你看這里,‘有些人嘴上說要查真相,確切說其實早就和兇手站在同一個立場了,我聽說死者在死前還收到了一束白玫瑰,這件事警官都沒有公布,你們猜是誰把這件事告訴他的?’”
陸昭野猛地抬起了眼睛。
“白玫瑰?”蘇硯秋快速搜索警方的通報以及內部備案文件,她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沒有找到任何關于現場發現花束的記錄。
“這個信息根本就沒有對外公開,”她低聲說道,“就連法醫報告里都沒有提到。”
陸昭野站在原地,腦海里不斷回放著最近幾天的各種細節,平時王驍總是躲著陸昭野走,訓練的時候也刻意避開和他交流,可是就在昨天傍晚,陸昭野在更衣室撞見王驍從走廊盡頭快步走出來,王驍手里攥著半張揉皺的便簽紙,看見陸昭野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隨后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那時候他以為對方只是因為心虛,想要逃避訓練考核。
現在回想起來,那更像是剛剛聽完了什么不應該聽的內容。
“他偷聽到了。”陸昭野說道,“李主任和高燼見面那天,他就在場。”
“你是說……他真的偷聽過那次談話?”蘇硯秋的聲音輕了下去。
“不止這樣。”陸昭野的眼神沉了下來,“他知道命案的細節,這說明他聽到的不只是關于錢的事情,白玫瑰是內部才有的線索,要么是辦案人員泄露出去的,要么就是,他親耳聽見別人說起的。”
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早訓開始了,王驍站在角落做拉伸,他的動作很僵硬,眼睛時不時地往入口方向瞟,當陸昭野走進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江敘白穿著黑色的教練服,站在場地中間,手里拿著計時器,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
“今天不說技術。”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場館里清晰可聞,“我說件事。咱們是擊劍隊,不是八卦茶水間。有些人自己練不出成績,就想著靠嘴上功夫出名?行啊,那你去當主持人,別穿這身隊服。”
全場靜默。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王驍的方向。
“你要真關心隊友,就該在訓練場上拼,要在比賽里贏回來,而不是躲在鍵盤后面,拿別人的隱私當談資。”江敘白頓了頓,視線終于落在王驍臉上,“你要是覺得待不下去,現在就可以脫衣服走人。沒人攔你。”
說完,他轉身走向控制臺,按下音樂播放鍵。激昂的節奏響徹全場,其他人陸續恢復訓練,沒人敢再抬頭看王驍一眼。
王驍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顫抖。一組對抗練習開始,他才機械地進場,動作遲緩,很快被對手突破防線。
上午十點,陸昭野在監控室調取體院外圍攝像頭記錄。他找到西門出口處的畫面,時間定位在三天前下午五點十七分。
畫面中,王驍背著雙肩包走出校門,在路邊停住。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靠邊停下,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側臉——高燼。
對話持續不到兩分鐘。王驍始終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里,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聽命令。緊接著他接過一個信封模樣的東西,迅速塞進包里,然后快步走開。高燼的車隨即駛離。
陸昭野注意到,王驍在與高燼分開后,手指一直在顫抖,仿佛剛剛接過的不是信封,而是一張催命符。
他截下畫面,拷貝進U盤。
回到訓練館外的長椅上,蘇硯秋已經等在那里。她手里拿著打印出來的IP溯源報告,眉頭緊鎖。
“賬號確實是王驍的。”她說,“但他昨天根本沒有去過極速通網吧。消費記錄顯示,他昨晚七點到九點一直在宿舍樓刷卡進出,至少三次經過門禁機。”
陸昭野看著監控截圖:“所以他只是提供了賬號,真正發帖的是別人。或者,他是被迫配合演戲。”
“他這么做并非想毀我們,而是害怕自己被毀。”
“所以他發帖,可能是為了證明自己還在配合那邊。用這種方式表忠心,換安全。”
蘇硯秋皺眉:“不揭穿他?”
“不揭穿,那就讓他繼續演。”陸昭野把U盤塞進口袋,“他現在是一根線,線的另一頭牽著誰,我們還不知道。如果現在我們剪斷這根線,那頭的人會縮回去,再也找不到了。”
“你是說……利用他?”蘇硯秋看著他。
“不是利用。”陸昭野聲音低了些,“是給他留條活路。只要他還知道一點內幕,我們就得讓他活著說出來。”
蘇硯秋沉默片刻,把報告折好收進包里。“那接下來呢?”
“盯住他。”陸昭野站起身,望向西門外那條延伸向工業區邊緣的馬路,“看他下一步跟誰接觸。”
兩人并肩往外走。
路過擊劍館后門時,陸昭野腳步頓了一下。那扇鐵門依舊虛掩著一道縫,昨晚林疏影的外套就是在這里發現的。
“你說……”蘇硯秋忽然開口,“如果白玫瑰真是張誠死前收到的,送花的人是誰?為什么偏偏是白色?”
陸昭野沒有回答,他盯著那道門縫,腦子里浮現出一個念頭,也許王驍聽到的,不只是交易金額那么簡單。
也許那束花,本身就是某種信號。
他們走到校門口,停下了腳步,西門外的街道很昏暗,有幾家小店亮著燈,其中一家招牌上寫著“極速通網絡服務中心”,玻璃門內坐著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
陸昭野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標記下那家網吧的位置,又順著街道往前劃動地圖,一直劃到盡頭,那里是一片廢棄的廠房區,圍墻很斑駁,雜草長得很茂盛。
“先去查發帖的終端。”他說道,“看看能不能找到操作痕跡。”
蘇硯秋點了點頭,握緊了手里的手機。
兩人站在路燈下,朝西門走去,西門外的黑暗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仿佛正在悄悄地等待著將他們吞噬,那里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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