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祖的氣息散去后,爺爺依舊跪在牌位前,久久未曾起身。連日來的操勞與悲痛,早已壓垮了這個行醫半生的老人,鬢角的白發又添了幾縷,脊背也愈發佝僂,往日里沉穩有力的雙手,此刻正不住地顫抖。他每日守在父親榻前,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目光死死盯著父親蒼白的臉龐,一遍又一遍對著牌位低語懇求,哪怕明知天命難違,也不肯放棄一絲希望。
幾日后的一個深夜,藥廬正堂的燭火再次無故跳動,香火裊裊不散,那股熟悉的清冽氣息又悄然彌漫開來。爺爺猛地抬頭,眼中泛起微光,連滾帶爬地跪在牌位前,哽咽道:“師父,您顯靈了?求您,求您再救救他,我不能沒有這個兒子啊……”
堂內傳來老師祖悠遠而沉重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忍:“徒兒,我怎會不知你的苦楚?這些日子,我看著你日漸消瘦,茶飯不思,心中亦有不忍。你這徒孫,心性純善,行醫救人,我生前便十分喜愛,怎愿見他就此魂歸九天,留你孤身一人?”
爺爺聞言,連連叩拜,額頭磕得青紫:“師父,求您想想辦法,無論付出什么代價,我都愿意!只要能留住他,哪怕他不再是從前的模樣,哪怕我折壽十年、二十年,都心甘情愿!”
“我生前廣積善德,死后得天地垂憐,封為地仙,雖有幾分修為,卻也難違天庭旨意。”老師祖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天庭要招他歸位,乃是天命,我無力逆天改命,卻也不愿見你父子二人陰陽相隔,更不愿見這好孩子的肉身就此殞命。”
原來,老師祖顯靈后,心中始終牽掛著爺爺與父親,思索多日,終究是不忍心,便想起了自己唯一相識的山神。那山神駐守本地深山,修為深厚,通曉陰陽輪回之術,或許能尋得一線生機。當日,老師祖便離體前往深山,拜見山神,將爺爺的懇求與父親的處境一一說明,懇請山神出手相助。
山神聽完,沉吟良久,緩緩開口:“鄧天君塵劫已滿,天庭旨意已下,魂歸九天乃是定數,無人能改。但凡事皆有變通,人有三魂七魄,天庭要的,不過是他那執掌神權、承載前世記憶的天魂。我們可以將他的天魂交出,留他的地魂與命魂在人間,護住他的肉身,保他性命無憂。”
老師祖聞言,心中一喜,隨即又皺起眉頭,語氣凝重:“此法雖好,可我知曉,人若少了一魂,便會心性大變——終日抑郁寡歡,體弱多病,眼神渙散,精神萎靡,與行尸走肉無異。他這般好的孩子,若落得這般模樣,倒不如……”
“我亦知曉其中弊端,所以早已想好對策。”山神打斷老師祖的話,語氣篤定,“我山中自有一位金蟬子,修為高深,已在山中潛心修煉六百年,心性純善,尚德好施,本就即將化為人形,卻還差最后一道雷劫生死關,難以突破。我與他商議妥當,讓他借你徒孫的肉身棲身,補全他缺失的一魂。”
老師祖心中一動,連忙追問:“此舉可行?金蟬子借體,會不會傷及我徒孫的肉身?”
“你放心,金蟬子性存純善,絕不會傷及他的肉身。”山神緩緩道來,“這般一來,兩全其美:你徒孫既能保住性命,留在人間,你也能守住這個乖孫;而金蟬子,無需再等輪回投胎,借你徒孫的肉身渡那雷劫生死關,既能順利化形,還能借著行醫救人,積下無量功德,日后便能受天庭封賜,位列真仙。”
說到此處,山神語氣沉了幾分:“這已是唯一的辦法。若你不肯,再過幾日,你徒孫的天魂便會自行離體,肉身失去魂靈滋養,只會慢慢消耗殆盡,最終殞命,到那時,便是真的回天乏術了。”
老師祖聞言,沉默良久,心中反復權衡,一邊是天庭天命,一邊是爺爺的懇求與父親的性命,終究是下定了決心。此刻,他將這番商議一一告知爺爺,聲音里帶著幾分鄭重:“徒兒,這便是唯一能留住你兒子的辦法,你……愿不愿意?”
爺爺愣在原地,淚水再次洶涌而出,他望著內屋父親的方向,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愿意!我愿意!只要能留住他,無論是什么辦法,我都愿意!多謝師父,多謝山神!”
燭火跳動,香火依舊,老師祖的氣息漸漸柔和,似是松了口氣:“你既愿意,我便即刻與山神、金蟬子商議后續事宜,三日之后,便為你徒孫渡魂借體。只是你要記住,日后他醒來,雖還是這副模樣,卻會多了金蟬子的記憶與心性,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跟著你行醫的少年了。”
爺爺重重叩拜,額頭貼在青磚上,淚水浸濕了地面:“我不在乎,只要他還在,只要他能好好活著,我什么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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