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恰逢陰歷十五,月滿如盤,清輝灑滿藥廬,卻掩不住空氣中的凝重。爺爺守在父親榻前,雙目赤紅,一夜未眠,手中緊緊攥著父親微涼的手,心中既有期盼,又有忐忑。老師祖的氣息早已彌漫在藥廬之中,與暗中前來的山神并肩而立,神色鄭重,靜靜等候著天魂離體的時刻。
忽然,天際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愈發洪亮,打破了月夜的靜謐。烏云迅速匯聚,遮蔽了滿月,一道紫電劃破夜空,照亮了藥廬的庭院。榻上的父親忽然緩緩睜開雙眼,眼神澄澈卻帶著幾分疏離,那是屬于雷霆欻火律令大神鄧天君的神輝,不再是往日里那個溫潤的少年。
他雖意識清明,周身縈繞著鄧天君的神輝,可肉身虛弱無力,只能躺在床上,無法起身。片刻后,兩道身披金甲、手持雷符的天神踏入藥廬,神色肅穆,對著父親微微躬身:“鄧天君,天庭旨意已至,請隨我等歸位。”父親眼神鄭重,微微頷首,雖無法下床,天魂卻已悄然離體,化作一道淡紫色虛影,懸浮在床前。他先是對著老師祖的牌位深深跪拜,叩首三次,聲音低沉而莊重:“恩師在上,多謝您此生教養,渡我塵緣,護我周全,這份教養之恩,鄧天君沒齒難忘。”
隨后,虛影緩緩轉向床邊的爺爺,眼中滿是眷戀與愧疚,再次雙膝跪地,重重叩拜,淚水滑落,聲音哽咽:“爹,多謝您二十一年生養之情,含辛茹苦將我養大,教我行醫做人,這份生養之恩,孩兒永生難報。只恨孩兒未能陪您到老,未能盡孝,往后余生,愿您平安康健,無病無災。”話音剛落,天際雷聲大作,一道紫電直射藥廬,裹住天魂虛影,天神轉身引路,天魂循著雷聲,向著九天之上飛去,歸位雷部神府。
天魂離去,父親的肉身軟軟倒下,爺爺連忙上前將他抱回榻上,淚水無聲滑落。此時,老師祖的聲音響起:“徒兒,莫要悲傷,天魂歸位,乃是天命,接下來,便是金蟬子附體,留住他的性命。”
山神微微頷首,抬手一揮,一道瑩白的光團從門外飛入,正是潛心修煉六百年的金蟬子,光團之中,隱約可見一只通體金黃的蟬影,散發著純凈柔和的氣息。老師祖掐訣念咒,口中念念有詞,瑩白光團緩緩靠近父親的肉身,順著眉心滲入,附體儀式正式開始。燭火跳動,香火繚繞,兩道氣息在父親體內交融,老師祖與山神凝神護法,不敢有絲毫懈怠,直至瑩白光團徹底融入肉身,才緩緩松了口氣。
可父親并未如眾人期盼般即刻醒來,反而渾身發燙,面色赤紅,體溫高得驚人,氣息也變得急促。爺爺守在榻前,日夜不離,一遍遍用溫水為他擦拭身體,喂他喝清熱的湯藥,心中滿是焦灼。這般高熱,足足持續了三天三夜,爺爺衣不解帶,雙眼布滿血絲,幾乎耗盡了心力。
第三日深夜,父親的高熱終于退去,可醒來之后,卻渾身劇痛,渾身肌肉酸痛難忍,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更令人揪心的是,他意識不清,時而喃喃自語,說著一些無人能懂的修煉口訣,時而眼神渙散,認不出眼前的爺爺,模樣十分狼狽。
老師祖與山神時常前來查看,告知爺爺,這是金蟬子附體后的正常反應,金蟬子的修為與父親的肉身正在慢慢融合,待融合圓滿,便會恢復正常。爺爺心中稍安,依舊悉心照料,每日為他擦拭、喂藥、按摩,耐心等候他康復。
又過了七日,歷經十日的煎熬,父親終于徹底康復。他能夠順利下床,行走自如,面色也漸漸恢復紅潤,體內的氣息也變得平穩。可爺爺很快發現,眼前的兒子,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模樣。
從前的父親,溫潤謙和,心地善良,行醫救人之時,無論對方是善是惡,皆以仁心相待,哪怕是作惡之人,也會盡力救治,只求化解其惡行。可如今,他性情大變,每日清晨便會在庭院中打坐練功,身姿挺拔,氣息沉穩,周身透著一股清冷剛正之氣。
他脾性變得剛正不阿,善惡分明,眼里容不得半分惡行。若是遇到鄰里有難、惡人作祟,他便會出手相助,懲惡揚善,毫不留情;可若是遇到作惡之人求助,他卻冷眼相待,不肯施以援手,直言“惡有惡報,不值得救”。往日里的溫和仁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金蟬子的純善與剛正,以及刻在骨子里的懲惡守正之心。
爺爺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心中雖有幾分悵然,卻更多的是欣慰。他知道,這便是最好的結果兒子還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在他身邊,以另一種姿態,繼續守護著這一方天地。藥廬的香火依舊裊裊,只是從此,藥廬之中,多了一位打坐練功的身影,多了一份懲惡守正的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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