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淡的煙火氣與修行的虔誠中緩緩流淌,我漸漸長到三歲,眉眼間愈發顯露出幾分沉靜,父親每日除了教導我基礎的禮法,便是恪守修行,偶爾為鄰里診病,卻始終記著太陰元君的叮囑,從不用術法干預我的日常,任我在塵俗中慢慢成長。爺爺依舊精神矍鑠,每日整理醫案、研磨藥材,閑時便坐在庭院中,看著我玩耍,眼中滿是慈愛,只是近來,他時常說夜里睡得不安穩,總覺得渾身乏力,父親為他診脈,只說是年事已高,氣血漸衰,便日日為他調配補氣血的湯藥,悉心照料。
那夜,月黑風高,藥廬內外一片靜謐,唯有蟲鳴偶爾劃破夜空。全家都已安睡,父親卻在睡夢中被一陣清輝喚醒,只見老師祖的身影緩緩立于床前,神色平和,周身縈繞著熟悉的清冽靈氣,與往日相比,多了幾分鄭重。
父親連忙起身躬身,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卻依舊恭敬:“弟子見過老師祖,不知老師祖深夜托夢,有何吩咐?”
老師祖微微頷首,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吾今日托夢于你,是告知你,你父親顧老醫官,陽壽已盡,今夜便是他塵緣圓滿之日。”
父親渾身一震,如遭雷擊,眼中瞬間泛起淚光,聲音哽咽:“老師祖,弟子父親他……他一生行醫,積德行善,怎會這般快便陽壽已盡?”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陽壽定數,不可違逆,”老師祖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憫,卻也有幾分贊許,“你父親在世行醫五十余年,懸壺濟世,救死扶傷,不分貴賤,積下無數功德,心性純良,不貪名利,早已達到凡人直封之格。他死后,無需入地府輪回道,亦無需再歷塵俗劫難,將直接受封,歸入當地山神道門地司,冊封為林守子,往后便在山林間守林修行,以守為道,以林為爐,以護為功,護一方草木生靈,鎮林中邪祟,守好山林邊界,守一日山林,增一分道氣,鎮一縷陰邪,固一分仙基,繼續積累功德,日后亦可位列仙班。”
父親聞言,淚水簌簌落下,心中既有失去父親的悲痛,也有對爺爺功德圓滿的欣慰,他重重叩首:“多謝老師祖告知,弟子謹記。弟子定當遵行天意,送父親最后一程。”
老師祖微微點頭,身影漸漸淡去,只留下一句悠遠的叮囑:“守好孝心,護好家人,莫要因悲痛誤了修行,你父親的功德,當由你繼續傳承。”話音消散,父親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淚水早已浸濕了枕巾,他心中了然,爺爺已然仙歸。
天剛蒙蒙亮,父親便急匆匆地趕往爺爺的房間,腳步踉蹌,心中滿是忐忑與不舍。推開門,只見爺爺躺在床上,神色安詳,雙目緊閉,面容平靜得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周身早已沒了氣息,唯有一絲淡淡的靈氣,縈繞在他周身,那是功德圓滿、即將受封的征兆。
父親緩緩走到床邊,輕輕握住爺爺冰冷的手,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無聲地滑落。母親聽到動靜,連忙趕來,見此情景,瞬間泣不成聲,奶奶更是悲痛欲絕,幾近暈厥,我雖年幼,卻也感受到了空氣中的悲傷,緊緊拉著母親的衣角,小聲啜泣。
父親強壓下心中的悲痛,起身安排爺爺的后事。他按照當地的習俗,同時兼顧道家禮法,為爺爺設下靈堂,懸掛白幡,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有鄰里鄉親,有父親曾經救治過的患者,有行醫同道,人人都在感念爺爺一生的仁心善德,為他的仙歸而惋惜。
葬禮辦得莊重而簡樸,沒有鋪張浪費,唯有滿滿的敬意與悲痛。父親身著孝服,守在靈前,日夜不離,親自為爺爺守靈、送葬,一舉一動都透著無盡的孝心。母親則一邊照料奶奶和我,一邊幫著打理葬禮的瑣事,強忍著悲痛,默默支撐著這個家。
葬禮結束后,父親遵從古禮,決定為爺爺守孝三年。他親手關上了藥廬的大門,摘下了門前懸掛的“顧氏藥廬”牌匾,將藥架上的藥材悉心整理好,封存起來。從此,他不再行醫,不再為鄰里診病,每日守在庭院中,陪伴奶奶和母親,靜心守孝,同時也潛心修行,時常焚香祭拜爺爺,也祭拜老師祖與山神,訴說心中的思念與堅守。
三年間,藥廬始終緊閉,昔日里往來的患者與同道,雖有惋惜,卻也理解父親的孝心,從不多加打擾。父親每日粗茶淡飯,衣著素凈,褪去了往日行醫的忙碌,多了幾分沉靜與滄桑,他將對爺爺的思念,化作修行的動力,也化作對家人的守護,默默踐行著爺爺的教誨,堅守著顧家“允心守德,執術行醫”的初心,等待著守孝期滿,再續行醫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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