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的日子過得沉靜而肅穆,轉眼便過了一年有余。藥廬的大門依舊緊閉,門前的青石板路落了些薄塵,少了往日的煙火氣,唯有庭院深處,偶爾傳來父親焚香誦經的聲音,或是我懵懂的嬉鬧聲,為這清冷的時光添了幾分生機。
父親每日除了陪伴奶奶、教導我讀書識字,便是閉門研讀醫書,將爺爺留下的醫案反復揣摩,結合自身修行,愈發精進了醫術與祝由之術,只是他始終恪守守孝之諾,從未再為外人診病。
這日午后,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案頭的醫書上,父親正端坐桌前,指尖輕撫泛黃的書頁,神情專注,時而蹙眉沉思,時而頷首頷首,沉浸在醫道的精妙之中。我坐在他身旁,拿著小毛筆胡亂涂鴉,母親則在一旁縫補衣物,庭院里靜得能聽見針線穿梭的聲響,一切都顯得平和而安寧。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輕柔的扣門聲,“咚咚咚~咚咚咚~”,聲音不重,卻帶著幾分焦灼,打破了庭院的靜謐。父親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醫書,心中疑惑守孝以來,極少有人登門,更何況是這般急促的扣門聲。
他起身走到門邊,并未開門,隔著門板輕聲問道:“門外何人?”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沙啞且急切的聲音,帶著幾分懇求:“顧公子,在下是鎮上賣雜貨的劉貴,求您開開門,救救我母親!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斗膽登門打擾,還望顧公子恕罪!”
父親聞言,神色微動。劉貴他認得,是鎮上雜貨鋪的老板,為人老實本分,平日里待人謙和,只是他此刻恪守守孝之諾,不便開門行醫,便沉聲道:“劉老板,實在對不住,我正在為家父守孝,不便開門行醫,你還是另尋他人吧。”
門外的劉貴急得聲音發顫,連連懇求:“顧公子,我知道您守孝不易,可我母親真的快撐不住了!她的手指關節炎已經嚴重變形,腫得像饅頭似的,最近這半個月,每到夜里就疼得撕心裂肺,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我帶著她看了好幾家大夫,抓了不少藥,都不見好轉,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求您。顧公子,求您發發善心,救救我母親吧!”
父親站在門后,聽著劉貴急切而誠懇的懇求,心中泛起一絲動容。他能聽出劉貴話語中的焦灼與孝心,想起爺爺生前常說“醫者仁心,救死扶傷乃是本分”,又看著庭院中安然忙碌的母親與年幼的我,終究是狠不下心來。沉吟片刻,他緩緩開口:“罷了,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便破一次例。你回去把你母親帶來,從后院側門進來,莫要驚擾了家中長輩。”
門外的劉貴聞言,喜出望外,連連道謝:“多謝顧公子!多謝顧公子!我這就回去接我母親,馬上就來!”話音落下,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父親轉身叮囑母親:“你去后院收拾出一間僻靜的屋子,我去準備藥材和艾草。”母親點點頭,放下手中的針線,連忙往后院走去。我也放下手中的毛筆,好奇地跟著父親,想看看他如何為病人診病。
不多時,劉貴便攙扶著一位老婦人,從后院側門走了進來。老婦人面色蒼白,眉頭緊鎖,雙手蜷縮著,手指關節已經嚴重變形、紅腫不堪,每走一步都顯得十分艱難,嘴里還不時發出低低的痛吟。劉貴小心翼翼地扶著母親坐下,神色擔憂:“娘,您再忍忍,顧公子一定能治好您的。”
父親走到老婦人面前,示意她伸出手來。老婦人緩緩伸出手,指尖冰涼,關節腫大變形,觸之滾燙。父親輕輕握住她的手,凝神把脈,又仔細查看了她的關節,神色漸漸凝重:“阿姨,您這關節炎本是陳年舊疾,只是近來被邪祟之氣侵擾,才會惡化得這般快,夜里疼痛難忍。”
劉貴連忙問道:“顧公子,那還有救嗎?只要能治好我母親,我什么都愿意做!”
父親搖了搖頭,輕聲道:“無妨,只需用草藥煎汁涂抹,再用艾草熏烤,便能緩解疼痛,堅持下去,便能痊愈。”說罷,他轉身走進藥房,取出幾味草藥,研磨成粉,又加水熬煮,不多時,藥香便彌漫開來。
藥汁熬好后,父親將其倒入碗中,待溫度適宜,便用干凈的棉布蘸取藥汁,輕輕涂抹在老婦人的手指關節上,動作輕柔,生怕弄疼她。涂抹完畢,他又點燃艾草,手持艾條,在老婦人的關節上方輕輕熏烤,艾草的香氣與藥香交織在一起,縈繞在屋中。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老婦人便緩緩舒展了眉頭,臉上的痛苦神色漸漸消散,輕聲說道:“不疼了,真的不疼了……顧公子,太謝謝您了,這半個月,我可是受夠了這份罪。”
劉貴見狀,心中大喜,連忙向父親道謝:“多謝顧公子!多謝顧公子!您真是活菩薩!”
父親擺了擺手,叮囑道:“無需多謝,我只是盡了醫者本分。你回去之后,每日按照我這個方法,給你母親熬藥涂抹、用艾草熏烤,切記不可間斷,基本上堅持四十九天,她的關節便能恢復如常,疼痛也不會再復發。”
劉貴連連點頭,一一記下:“好!好!我一定記牢,每日都給我母親治療,絕不間斷!”
父親看著他,神色忽然變得鄭重,示意他走到一旁,壓低聲音說道:“方才給你母親治療之時,我看到她頭頂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黑氣,她這病痛,本不該惡化得這般快,絕非單純的陳年舊疾。我觀你周身也有一絲微弱的陰邪之氣,想來是你家中或是鋪子里,有不干凈的東西。你最近是不是收了什么特別的物件,尤其是一個茶擺件?”
劉貴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緊張起來,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道:“顧公子,您……您怎么知道?我前幾日確實收了一個茶擺件,看著材質精良、造型雅致,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很上等,我想著能賣個好價錢,便收了下來,一直放在鋪子里。”
父親面色沉了沉,說道:“那個茶擺件,蘊含著陰邪之氣,你命格普通,根本鎮不住它。想必你是把它壓在鋪子最底層了吧?這般陰邪之物,你將它壓制,它怎會不找你和家人的麻煩?你母親的病痛,便是它在暗中作祟。”
劉貴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說道:“是!是!我把它壓在鋪子最里面的貨柜底層了!顧公子,那可怎么辦?求您救救我們全家!”
“無妨,”父親緩緩說道,“你現在就回去,把那個茶擺件用黃布包好,親自送到千山上的道觀中,交給道觀里的道長,讓道長為其誦經超度,化解它身上的陰邪之氣,便可保你全家平安。切不可拖延,也不可讓他人觸碰。”
劉貴連忙點頭,神色急切:“好好好!我馬上就去!顧公子,我這就回去包擺件,送到千山道觀,絕不耽誤!”
父親點了點頭,叮囑道:“去吧,送完之后,回家繼續按照我教你的方法,給你母親熬藥涂抹、熏治,不可懈怠。只要你照做,你母親的病很快便能痊愈,家中也不會再受陰邪之氣侵擾。”
劉貴再次向父親道謝,又攙扶著母親,小心翼翼地往后院側門走去。看著二人匆匆離去的背影,父親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暗道:守孝期間破例行醫,雖是情非得已,但醫者仁心,終究無法見死不救。觀劉貴神色急切,孝心懇切,且對我的叮囑言聽計從,想來必定會按時將那陰邪擺件用黃布包好,送到千山上的道觀,絕不會有半分拖延,這場因邪物而起的禍患,順利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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