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

韓壘蹲在路基下，嘴里叼著煙沒點。冷風順著領口往里灌，后背起一層雞皮疙瘩。

鄧永梁趴在百米外的路溝里，攥著對講機：“來車了。單橋貨車，速度不快。”

周向陽站在公路正中間。反光背心套在外頭，扣子敞開，露出黑夾克。

遠處兩道車燈刺破夜色。柴油味越來越重。輪胎碾過碎石，沙沙響。

韓壘站起來，把煙別到耳朵上。他從腰間摸出那把自制槍，遞給周向陽。周向陽接住，掂了掂，塞進后腰。

貨車駛近，遠光燈掃過來，照得路面發白。司機看見路中間站個人，按喇叭。周向陽沒動。

剎車聲刺耳。貨車在距他幾米的地方停住。引擎怠速轟鳴，排氣管噴出黑煙。

車窗搖下一半，探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弄啥嘞？不要命了？”

周向陽沒說話。韓壘從路邊走到車門邊。

司機臉色一變。他看見三個人，知道遇上劫路的了。手伸向擋把，想掛擋跑。

韓壘手伸進車窗，五指插進司機頭發，一把抓住，往外拽。司機頭皮被扯得生疼，慘叫一聲，身體往車窗上靠，脖子卡在窗框上。

“開門。”韓壘聲音不大。

司機左手使勁掰韓壘的手。韓壘沒松手，又往外拽了一把。

另一只手抽出短刀，刀尖抵住司機脖子，頂在喉結上。

“開門。再不開我捅死你。”

司機喘著粗氣，手指摸到車門鎖，按了一下。咔噠一聲，鎖彈起來。

韓壘拉開車門，抓住司機衣領。

司機被拉出車門時，右手順勢從駕駛座旁邊的縫隙里抽出一把特大號扳手，鐵鑄的，一頭梅花一頭開口。那時跑長途的司機，手邊都放點東西。

司機剛被拉下車，把攥在右手里的扳手橫在身前。

“媽的，老子跑車十五年，什么事沒見過！”

扳手掄起來砸向韓壘腦袋。韓壘趕緊偏頭，扳手擦著耳朵過去，砸在車門框上，火星子濺出來，發出哐的一聲響，震的耳朵鳴。

韓壘近身，短刀捅向司機肚子。司機往旁邊躲閃，背靠車門，扳手橫掃，嘭的一聲砸在韓壘肩膀上。韓壘退了一步，摸了摸肩膀。

司機再次掄起扳手砸向韓壘腦袋。韓壘往后跳閃。

扳手砸空。

鄧永梁從遠處跑過來，想從側面踹司機。司機轉身，扳手掄起來砸在鄧永梁肩膀上。鄧永梁哎喲一聲，捂著肩膀，一屁股蹲在地上。

司機又轉回來，扳手指著周向陽他們。

“來啊！來一個我砸死一個！”

周向陽沒動。等司機扳手砸過來，他側身一躲，伸手抓住司機握扳手的手腕，往外一擰。司機手腕吃痛，扳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韓壘從后面撲上來，一把摟住司機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地。司機壓在韓壘身下，還在掙扎，手往后抓，狠命掐住韓壘大腿。

韓壘手中短刀，猛地捅進司機后腰。司機身體一僵，手松了。

周向陽蹲下來，從后腰抽出那把自制槍。槍口抵住司機胸口。

司機嘴里冒著血沫，眼睛瞪大。

周向陽扣動扳機。

嘭的一聲悶響。槍口火藥味嗆人。子彈打穿胸口，血從后背噴出來，濺在車上。

司機身體一挺，軟下去，不動了。

血從身下淌出來，在路面上攤開，順著碎石縫往下滲。

“搜身。”

鄧永梁從地上爬起來，肩膀被砸了一下，胳膊抬不起來。他用另一只手在司機身上翻，掏口袋。摸出一包煙、一個打火機、一沓皺巴巴的鈔票。他把鈔票攥在手里，手指頭一捻，感覺挺厚。

他站起來，把鈔票遞給周向陽。

“就這些。”

周向陽接過去，沒數，塞進自己兜里。

“拖走。”

韓壘拽住尸體的腳，鄧永梁拽胳膊，周向陽拽腰帶。三個人把尸體拖到路溝邊，推了下去。尸體滾進溝底，砸在干泥上，悶響。

韓壘跳下溝，把尸體翻了個，臉朝下埋進泥里。他爬上溝，扯了幾抱野草蓋住。又撿了些土塊壓在野草上。

周向陽彎腰撿起掉在路上的扳手，扔進路溝。

“走。”

韓壘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他手上全是血，他摸到一塊破布，擦了擦。周向陽坐副駕，鄧永梁坐后邊。

貨車駛上省道，往南開。車燈照著前方的路，兩邊是黑漆漆的地。

冷風從車窗縫鉆進來，三個人都縮著脖子。鄧永梁把夾克拉鏈拉到頂，雙手插進袖子里，還是冷。他呼出的白氣在面前飄。

韓壘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鄧永梁的手。

鄧永梁低著頭，右手伸進褲兜，摸到一團錢——剛才搜身的時候，他手快，從那一沓里抽了兩張十塊的，攥在手心里，沒交出去。現在那二十塊錢在他褲兜里，攥成一團。

韓壘沒吭聲。

鄧永梁感覺到韓壘在看自己，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擱在膝蓋上。指頭縫里夾著那兩張十塊的，被儀表盤的燈光照發白。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愣了半秒。

韓壘還是沒吭聲，看著前方的路。

鄧永梁把手縮回去，把錢從指頭縫里抽出來，攥在手心里。他看了周向陽一眼。周向陽在低頭整理錢，沒看他。

鄧永梁把手伸進褲兜，把錢塞回去。又伸進去，把兩張十塊的從褲兜里掏出來，悄悄放在座椅上，用手掌壓平。

他用眼角掃了一下韓壘。韓壘在抽煙，看著車前。

鄧永梁把那二十塊錢拿起來，假裝整理衣角，順手塞進椅套后面的袋里。

開了十幾分鐘，周向陽拍了一下座椅：“拐進去。”

韓壘打方向，貨車拐進一條岔路，開了一段，停在一處廢棄的磚窯前面。

熄火。引擎冷卻的滴答聲。

周向陽把口袋里的錢掏出來，攤在膝蓋上。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沓，還有幾張毛票。他一張一張數，手指蘸口水，數了兩遍。

“三百六十二。”

他把錢拍在儀表臺上。臉色難看。

周向陽抬起頭，看著鄧永梁。

“都掏干凈了？”

鄧永梁點頭：“干凈了。”

周向陽數完錢，把錢疊好塞進內兜。他搓了搓手，手凍得發紅。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

“這點錢，夠吃幾頓飯？”

他看了一眼車窗外黑漆漆的麥地，又看了看韓壘。

“下次找大車。油水足。”

韓壘沒說話，把煙抽完，煙頭掐滅在車窗框上。

周向陽推開他那邊的車門，吐了口唾沫。他把門關上。

“走。”

韓壘發動引擎，貨車駛出岔路，拐上省道。

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遠，最后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