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夜色還濃。
鹿原通往鄲縣的省道上,彎道處警燈閃爍。紅藍光交替刺破黑暗。七輛巡邏車把路堵死,探照燈全開,把整片路面照得像白晝。燈柱照在麥田,麥葉上的露水反光。
發電機嗡嗡響。技術員拎著照明燈,沿著路面一寸一寸往前推。
路面兩灘血跡還沒干。探照燈下,血泛著暗紅油光,順著柏油裂縫往兩邊滲。
兩具遺體仰面躺著。手電光直射,照見胸口、喉嚨、腹部、太陽穴的創口。布料焦黑,邊緣卷起。創口周圍的皮膚發黑。
縣刑偵隊最先到場。
隊長蹲在遺體旁,膝蓋貼地。他戴著手套,用手指輕輕撥開布料邊緣,低頭查看。
“都是近距離。”他轉頭對技術員說,“拍照,多角度。”
技術員端著相機,咔嚓咔嚓。閃光燈一下一下炸開??扉T聲在空曠省道上反復響。
技術員蹲下,掀開布料,皺眉:“制服被扒了。上身只剩襯衣。反光背心也沒了。”
隊長走過去看。年長的那位上身赤裸,襯衣扣子扯掉兩顆。另一個也是。
“記下來。制服兩套、反光背心兩件被搶。”隊長說。
另一名技術員趴在地上,卷尺拉出刻度,貼著路面腳印。四組腳印,尺碼不同,步距規整。他拿粉筆在腳印旁邊畫圈,標上編號。
“四個人的。”
人員順著路面察看,在岔路口槐樹林里,看到車轍。一輛車的輪胎印,從停車位置一直延伸到路面,然后沿省道開走了。胎紋清晰,左后輪磨損嚴重。
路邊人員拿著通話器,電流滋滋響。
“核實完畢。兩人身上的配槍全部遺失。各一把,槍彈六發。”
隊長臉色鐵青。探照燈從他背后打過來,臉埋在陰影里。
“封鎖路段,擴大勘查范圍。上報,請求支援。”
凌晨四點。市刑偵支隊到達。
沈冰下車,掃了一眼現場。褲腿沾著泥,眼底有血絲。身后跟著法醫劉洋,拎著勘查箱。痕檢技術員陳志強走在最后。
技術員在溝底撈出一臺對講機,機身踩扁,天線折斷。裝進證物袋。
沈冰走到遺體旁蹲下。他盯著創口,抬手比了比角度。
“一近,兩遠。近的那下是補的。”
他掀開布料,看見上身赤裸。制服被扒了。站起來,轉頭看劉洋。“記下來。”
劉洋翻開本子,落筆:“制服兩套、反光背心兩件被搶。嫌疑人可能冒充執勤人員作案。”
沈冰又走到槐樹林,蹲下,卷尺拉過車轍。輪距、軸距、胎寬。劉洋記。量完,起身。
“調周邊卡口記錄。查那輛車,后半夜往南開的所有車輛。”
路溝邊,自行車倒地位置。陳志強蹲在車旁,鐵皮燈擱在地上,光柱斜著打在車把上。
他戴雙層手套,捏著軟毛刷,蘸銀粉。一點點掃,動作輕。
銀粉附著在紋路里。一枚殘缺印記慢慢顯出來。紋路不全,缺中心,只剩邊緣斷續線條。
取透明膠膜,貼上,壓實,揭下。把膠膜貼在紙質卡片上。
摸出圓珠筆,在卡袋外側寫編號。指尖用力,紙面壓出凹痕。
“9503-01。”
陳志強從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鏡,貼在卡片上看了半分鐘,抬頭。
“缺中心,右手的可能性大。”
沈冰走過來,彎腰看卡片。翻開筆記本,落筆:“9503-01,殘缺,右手(疑)。”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合上本子。
技術員從路面上撿起幾枚彈頭,裝進證物袋。沈冰接過來看。
“制式手槍,膛線磨損嚴重。”
他把證物袋還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劉洋站在旁邊,本子攤開。“沈隊,可以上報了。”
沈冰點頭。拿出對講機,聽筒貼在耳邊,電流滋滋響。
“上級嗎?豫東市級專案組沈冰。省道殺警案,兩人犧牲,兩把配槍被搶。制服被扒。請求全省協查。”
凌晨五點。市專案組會議室燈亮著。
沈冰坐下,椅子吱一聲。從兜里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嗆,咳嗽了兩聲。手指夾煙,微微發顫。
桌上堆著卷宗。鹿原巡查部門的初查報告,手寫的。字跡潦草,有幾處涂改。
他翻開看。第一頁寫時間、地點、身份。第二頁寫現場物證:彈頭、腳印、車轍、殘缺印記。第三頁寫著:制服兩套被搶。初步判斷:四人以上,有車,有槍。
他合上卷宗,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
電話響起。
他接起來。
“沈冰?高遠新。”
“高局。”
“案情報上來了。省掛牌督辦。你任專案組副組長,全權牽頭。全省協查,天亮就發。”
“收到。”
“兩把配槍在外面,必須盡快截住。我調技術處支援你。”
“好。”
“還有什么需要?”
沈冰想了三秒。“錢。排查經費不夠。”
高遠新在那頭說了一句:“錢明天到賬。案子破不了,你也別干了。”
電話掛了。沈冰握著聽筒,停了兩秒,放回去。
他抓紅筆,俯身按在地圖上。在鹿原、鄲縣兩地交界處,畫了個圈。
紅筆重重落筆,直接戳穿紙張,紅墨暈染浸透卷宗頁面。
“兩地交界,無人管控死角。團伙四人以上,有私家車,持有槍械。制服被搶,嫌疑人可能再次著制服偽裝作案,各卡口注意核查。通知所有卡口、派出所、巡邏隊,全域排查。重點查修車鋪、廢品站、路邊飯店。”
劉洋站在旁邊,本子記。筆尖沙沙響。
“凌晨兩點到三點,所有經過省道的可疑車輛,一輛一輛查。”
沈冰站起來,走到墻邊。墻上掛著一張更大的地圖,他伸手在鹿原位置點了一下。
“從這兒開始。方圓五十公里,逐村走訪。”
窗外天邊開始泛白。麥田盡頭露出一線光,灰蒙蒙的。
沈冰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樓下的巡邏車還閃著警燈。
他轉過身,回到桌前。
桌上倒扣著一個相框。他抬手,把相框扶正。照片里一個小姑娘,扎羊角辮,缺了門牙,笑得露牙。背面的木支架斷了一條腿,用膠布纏著。
看了兩秒,又把相框扣回去。掌心在背面壓實。
拿起紅筆,在地圖破洞旁寫:“1995年3月7日,省道,兩人遇害。配槍兩把被搶,制服兩套被搶。嫌疑團伙四人以上,自備槍械、私家車。”
放下筆,靠向椅背。椅子吱一聲。
窗外光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一夜沒睡,眼球布滿血絲。
“我不管你們是誰。抓你們,就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
他聲音低沉,沙啞,像說給自己聽。
天色大亮。局印刷室里。
協查通報印了三百份。白紙黑字,蓋著紅章。通報上印著:“嫌疑人可能著制服再次偽裝作案,發現可疑車輛立即盤查。”
人員騎著摩托車,沿土路往各個卡口送。漿糊刷在墻上,布告貼上去。邊角被晨風吹得翹起來,又用手按了按。
各鄉鎮派出所的人員騎著自行車,往村子里送。
卡口崗亭的值班人員接過通報,貼在崗亭外面。
沈冰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摩托車一輛一輛出去,通報一份一份送走。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指紋卡。陳志強送來的,裝在證物袋里。
打開鐵皮柜。柜子里一排排檔案袋,按年份排列。他抽出1995年的那盒,把指紋卡放進去。鐵柜落鎖,咔噠一聲。那枚殘缺的紋路被壓在厚紙頁中間,邊上是一排排手寫的編號。
一枚殘缺指紋已成鐵證,封存編號9503-01檔案。
制式制服被搶,穿著那身制服的人,隨時可能出現在任何一條省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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