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原縣城。

韓壘走進電信家屬院。兩手空空，兜里只有一把制式槍，和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院門口貼著一張新的布告。白紙黑字，蓋著紅章?！秴f查通報》。字跡被風吹得有些發皺。韓壘沒看，側身走過。

家屬院是老式紅磚樓，墻面斑駁起皮。樓梯水泥臺面坑坑洼洼。

韓壘抬步上樓。來到三樓，左手第二間。抬手敲了敲門。

木門拉開一條窄縫。

張果強半張臉從門縫后露出。眼皮浮腫，眼底發青，滿臉胡茬。

看清門外的人，身體頓了一下，眼神定住。指尖攥緊了門框。

“韓壘？你咋來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沙啞。怕驚擾屋里人。

韓壘沒說話，側身一步，推門進屋。

房間里有點暗。窗簾半掩著?？諝饫镉泄勺用刮逗退幬丁?/p>

客廳舊沙發塌陷變形，彈簧外露。茶幾上堆著藥盒、空碗和半包掛面。

里屋門關著。咳嗽聲傳出來，一聲接一聲。

張果強轉身走向廚房。擰開水龍頭接水，搪瓷缸抖得厲害，水灑了一桌。手腕晃動，拿不住。

韓壘側身坐下。沙發彈簧吱呀一聲。

“嫂子病了？”

“肺上的毛病。住不起院，在家熬了倆月了。”

張果強低頭擦著桌子。指甲縫里塞著黑泥。

里屋門開了。女人走出來。頭發散著，臉色發黃。披一件舊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

她看見韓壘，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了。走到茶幾邊，端起搪瓷缸喝水。手抖，水灑在胸口。喝了沒兩口，放下缸子，側身憋氣。抬手捂住胸口，肩膀發抖。轉身回屋，關上門?？人月曈謧鞒鰜?。

“去縣醫院看了，說是氣管炎。住了三天，花了一千多，住不起了。”

張果強從褲兜里摸出一張學費催費通知單。上面寫著一百二十塊，交費期限過了，要加收滯納金。他把紙條揉成團，塞回兜里。

韓壘沉默幾秒。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里，沒點。

“電信看大門，這會兒一個月拿多少？”

“一百八。”

“這點錢夠干啥？”

張果強沒說話。

韓壘把煙從嘴里拿下來。

“我那邊這會兒缺人。你跟我干吧。”

張果強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眼眶發紅。

“跟你能干啥？去殺人？”

韓壘沒回答。

“我在部隊里學的那些，你不是不知道。”張果強聲音發顫，“我回來自首過。派出所也登記了，等了三年，到現在沒信。”

他從碗柜底下摸出一張紙。紙已發黃，折痕處快斷了。上面蓋著鹿原縣治安科的章。

“我交過槍了。”張果強把紙遞過來。

韓壘掃了一眼，沒接。

“你現在這日子，我看見了。老婆咳得要死，孩子學費交不起。”

張果強靠在門框上，整個人往下出溜。低著頭，盯著地面，肩膀僵硬，一動不動。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韓壘站起來。

“走。下樓走走。”

兩人走出家屬樓。一前一后，拐進外側的老巷。

巷子里坑坑洼洼。墻根長著野草。

巷口臺階上蹲著一個醉漢。棉襖扣子全開，露著肚皮，手里攥著半瓶白酒。酒味刺鼻。

醉漢看見迎面走來的兩人，撐墻踉蹌起身，擋住去路。

“操恁娘，瞅啥？……”

韓壘腳步未停。臨近身前，一腳踹在醉漢肚子上。

醉漢往后倒退幾步。酒瓶脫手飛出，砸在墻上。砰的一聲，酒瓶碎了。

醉漢愣住。往后連退兩步，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嘎吱響。

“滾。”

醉漢轉身就跑。一只棉拖鞋都跑掉了，也沒敢回頭撿。

韓壘轉頭看著張果強。

“軟弱只會遭人欺壓，退讓換不來安穩。”

張果強低著頭，踩著碎玻璃走過，腳步放輕，不敢抬頭。盯著地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穿過窄巷，走到路邊空闊處。楊樹光禿，冷風掃過枝頭。

韓壘左右掃了兩遍路口，沒看到動靜。抬手探向后腰，抽出一把制式槍。槍口朝下，槍身冰冷。

張果強盯著槍，身體繃的筆直。呼吸放緩。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跟著我干。比你守大門強。”

張果強盯著槍。又看著韓壘的臉。手指張開又攥緊，反復兩次。

“跟你干可以。但你要是被抓了，別供出我就行。”

韓壘從兜里掏出一沓錢。舊票子，十塊五塊的，用橡皮筋勒著。拍在他手里。

“這是五百。先拿著抓藥，交學費。”

張果強盯著那沓錢，沒動。過了幾秒，伸手拿起。手指捏著，沒數。塞進褲兜。拉鏈卡住了，拽了兩下才拉上。抬手按住口袋，指尖反復摩挲著兜面，身體微躬，護著口袋。

韓壘把槍遞過去。

張果強盯著槍，抬起手。指尖碰到槍柄，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手指僵在半空，關節發白，停了兩秒。

韓壘沒收回手。

“你以前摸過這槍。制式的。”

張果強的右手抬起來，停在半空。手指張開，又攥緊。再張開，又攥緊。第三次，他咬住牙，握住槍柄。金屬冰涼，扎手。

槍在他手里晃，握不緊。指節泛白，青筋凸起。

“第一次都這樣。多碰幾次就穩了。”

張果強把槍別進后腰。衣擺放下來蓋住。槍硌著腰。右手按在后腰上，手有點抖。

“后天凌晨。城南廢棄磚窯里。準時到。”

張果強低著頭，沒應聲。肩頭發緊，整個人僵在原地。

韓壘轉身走了兩步，停下，沒回頭。

“記住。槍不離身。真出事，別供任何人。”

說完，抬步就走。腳步聲在巷口響了幾下，拐彎，沒了。

巷口只剩碎玻璃渣，在風里反光。

張果強站在原地，右手按在后腰上。低下頭，看著地上碎玻璃。

冷風灌進巷口，他打了個哆嗦。褲兜里的錢硌著大腿。他抬手又按了按口袋，確認還在。

轉身往家屬院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

摸出兜里的錢，解開橡皮筋。手指蘸著唾沫，一張張數過。

數完，重新卷緊，勒上皮筋，塞回褲兜。拉鏈拉死，掌心反復按住口袋。

回到家。屋里漆黑，沒開燈。他摸黑坐進塌陷的沙發，彈簧輕輕吱呀一聲。

右手探向后腰，抽出那把制式槍，平放在雙膝上。槍管的涼意，穿透布料貼在皮肉上。

里屋的咳嗽聲，斷斷續續，一直沒停。

張果強垂著眼，盯著槍身。指尖搭在槍柄上，僵住不動。安穩日子，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