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臺數據顯示,他有81個未完成訂單。這不正常。他今天完成了47單,配送完成率百分之百。
凌晨兩點的配送站后臺辦公室,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像一只困在燈罩里的飛蛾。陳渡揉了揉眼睛,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窗外是濱城三月的夜,潮氣從墻縫里滲進來,桌面摸上去有一層膩膩的水珠。
他習慣了這個時間。兩年前從學校出來,先在工廠擰了三個月螺絲,后來聽說跑外賣自由,就租了輛電動車開始干。白天的單子多、人多、吵架也多,他受不了那種吵。夜班清凈,訂單少,騎手也少,整個配送站就剩他一個加班到這個點。
屏幕上的數據報表還在跑。他把當日的配送記錄逐條核對——這是每天最后的工作,核對完后關電腦,騎電動車回出租屋,睡到中午,下午繼續跑。日復一日,像一只上了發條的鐘。
47單,全部按時送達,零投訴,零超時。這個月他的績效在站里排第二。第一名是個叫鄭小滿的小伙子,每天能跑六十單,像不知道累似的。
陳渡把鼠標移到篩選欄,準備導出今日數據。手指碰到觸控板的時候,他瞥見了篩選條件——“未完成訂單”。
正常情況下,這個篩選結果應該是空的。他的配送完成率是百分之百,每一個接了的單都送到了。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點了一下。
數據刷出來了。
81條。
陳渡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81條未完成訂單。
他翻到第一條。訂單編號是#001,下單時間那一欄寫的不是正常的日期格式。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古舊的文字——“嘉靖三十七年,秋,九月廿三”。
陳渡的手懸在鍵盤上方,沒有動。
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那是明朝,明世宗朱厚熜在位的第三十七個年頭。他讀研究生的時候專攻明代地方史,對嘉靖年間的年號和紀年方式再熟悉不過。這種日期格式不是現代人能編出來的——它用的是當時的習慣寫法,連月份都用的“九月廿三”而非“九月二十三”。
這不是系統bug。
他把頁面往下拉。
每一條訂單的下單時間都不一樣。#002,萬歷十一年。#003,崇禎九年。#014,雍正三年。#027,乾隆四十六年。#039,道光二十一年。#053,光緒十五年。#068,民國二十七年。
從明朝到近代,橫跨將近五百年。
配送物品一欄的內容更是古怪。銅錢一枚。家書一封。銹鎖一把。當票一張。碎瓷一片。日記半本。銅鏡一面。賬簿一冊。令旗一面。匾額一塊。每一件都是舊物,舊到不該出現在一個外賣平臺的后臺里。
收貨人欄更為離奇。王三。張氏。李四。趙大娘。林秀蘭。周船工。孫買辦。陳窯工。全是普通人的名字,普通到不像編造的——因為沒有哪個編造者會把名字取得這么乏味。
陳渡的學術本能被觸動了。他在研究生階段做過明代地方志的整理工作,這種名字格式、這種樸素的命名習慣,和地方志中底層百姓的記載方式完全一致。
他繼續往下翻。
第81條訂單,編號#081,下單時間是民國三十六年。然后——
第82條。
編號#082。
下單時間:今天。
收貨人欄:陳渡。
他的手指僵在了觸控板上。
配送物品欄是空白的,只有一個灰色的橫線。備注欄也是空的。整個#082號訂單只有三行信息:編號,時間,收貨人。
陳渡感覺后背有一層細密的汗冒了出來。配送站的后臺空調老舊,常年溫度偏低,他穿著衛衣都覺得冷。但現在不是冷,是另一種東西——像有人站在他身后,看他屏幕上的內容。
他沒有回頭。
他點了#082的詳情頁。
手機黑屏了。
不是電腦,是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暗下去,像一只閉上了的眼睛。辦公室里的日光燈閃了一下,也暗了半拍,然后又亮了回來。
陳渡低頭看手機。
屏幕是黑的,但不是關機的黑。那種黑里有微弱的光,像深水里透上來的月光。他盯著那片光看了三秒鐘,然后光開始動了。
屏幕的邊緣,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浮。
起初他以為是屏幕碎裂了——一層薄薄的、泛黃的東西從屏幕邊框和玻璃之間的縫隙里慢慢擠出來。邊緣發毛,像是紙。不,就是紙。老舊的、發黃的、帶著年頭的紙。
一張面單。
配送面單。
它從屏幕上端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像有人在屏幕另一面用指頭往外推。面單很輕,輕到像是用空氣做的,但它確實在移動——勻速,穩定,像一個精密的儀式。
陳渡一動不動地看著。
面單完全浮出來了。它懸在手機屏幕上方大約一厘米的位置,像一片落葉懸停在半空。紙面上的字跡是手寫的,墨色發暗,筆跡端正。
他看清了最上面那行字。
收貨人:陳渡。
配送物品:(空白)
配送時限:24小時
備注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潦草,像是匆忙中加上去的——
“請簽收。”
面單在空中停了大約五秒鐘,然后無聲地飄落在桌面上。像一片枯葉落在了水面上,連聲音都沒有。
陳渡伸手去碰面單。指腹觸到紙面的一瞬間,一種涼意從指尖傳上來。不是紙的涼,是水底石頭的涼——在河里摸過的那種石頭,太陽曬不透,永遠都是冰的。
他把手縮了回來。
日光燈又閃了一下。
面單安靜地躺在手機旁邊。手機屏幕亮了,恢復了正常的待機畫面。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面單還在。
陳渡把目光從面單上移開,看向電腦屏幕。后臺數據頁面還在,#082的詳情頁還在。“收貨人:陳渡”幾個字還在。
窗外傳來一聲遠處的狗叫,然后什么都沒有了。凌晨兩點的濱城老城區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面單小心地折了兩折,放進衛衣的內側口袋里。關電腦,關燈,鎖門。騎上電動車的時候,他發現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別的什么——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骨頭縫里往外滲。
電動車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慢慢移動。三月的夜晚有霧,路燈的光在霧里散開了,一團一團的橘黃色,像懸在空中的燈籠。
他想起父親。
父親在他七歲那年的秋天離開了家。母親說“出去打工,再沒回來”。村里人都說是跑了。陳渡不信,但也找不到不信的理由。后來他讀研究生的時候查過濱城的常住人口流動記錄——九十年代的外來務工人員檔案里,沒有父親的名字。
好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把電動車停進出租屋樓下的車棚,上樓,開門。一室的暗。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面單在內側口袋里貼著他的胸口,隔著一層衛衣的布料,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不是重量,是溫度。一種比體溫低的、持續的涼。
他走進臥室,把面單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里照進來,剛好落在面單上。泛黃的紙在月光下顯得更舊了,像一片從舊書里掉出來的書頁。
“收貨人:陳渡”。
配送時限:24小時。
他坐在床邊,看著那張面單。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月光在面單上晃了一下,像有人翻了一頁書。面單的邊角在光里翹著,墨色的字跡安靜地等在那里。
他盯著那些字,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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